去杜孃家探望了慶餘大叔和麥子等人以後,衣衣準備要拜會韋歡了。她問詢常千戶,發現韋歡沒有如她所想一般住在羲南王府或者單獨宅院,而是住在公館。她坐轎跟著常千戶,抵達時,走出來方才發現,這正是當初自己剛進京時候所住過的那一間。
館吏還認得她,笑吟吟上來招呼。常千戶說明來由,館吏賠笑道:“只不巧了,韋參將今日早上出去,要什麼時候回來也不知道。不過鄉君若是急著見,小的知道哪裡去尋他。”
“他每日都出去麼?你知道他在哪裡?”衣衣問。
“在厥中會館嘛,”館吏一臉理所當然地說,“那是舉子貢士們聚集之地,天天詩書典籍的,科考訊息也傳得多,他去找一找氣氛也是合理。”
“知道了。”衣衣立刻轉身,“勞煩常千戶。”
常千戶點頭:“我帶鄉君去。”
轎伕們已經再度就位,敬存掀開轎簾。衣衣再度回望一眼這間公館,對館吏一頷首,進轎子去了。
到了厥中會館,果然人聲鼎沸。一道門,一時間竟是有數十人出入,熱鬧非常。只是大多趕考貢士家童,少見女子身影,敬存對衣衣道:“不然請館裡小二把韋參將請出來敘話?”
衣衣搖頭,示意他息聲。常千戶在前領路,衣衣隨後,徑直上了二樓去。
二樓大堂裡面,屏開桌椅,放了一張翹頭長案,一群貢士正圍著看人寫字。
“一介武夫生得清眉秀眼,倒也難得。”有一人跟近旁人嘀咕,“只是也逃不脫科舉入仕的圈兒。”
“人家有軍功的,你又如何比?若不是你剛才多嘴,他不一定願意出手呢……且看看他握慣了刀劍的手是否真有好字罷。”聞者趕緊說,止了話頭。
於是大家又各自目不轉睛看著長案前的年輕人運筆。
衣衣站在兩個男人之間,越過他們的肩頭,看見落筆端然的韋歡。他穿一身欖青直裰,碧玉帶鉤,束髮襆頭,綰了袖子,露出雪白的中衣窄袖。眉心平展,雙眸凝神,在風沙和烈日裡變得瘦削結實的手臂,落下一筆一劃穩重如山。衣衣看見他撩起的衣袖之下,一塊箭傷疤痕,已經很舊了。
韋歡落款後,掏出私印,單手叩上,不緊不慢地抬起頭來:“獻醜了。”
剛才生疑的貢士便側過身來,低頭念道:
“四夷既護,諸夏康兮。
國家安寧,樂未央兮。
載戢干戈,弓矢藏兮。
麒麟來臻,鳳凰翔兮。
與天相保,永無疆兮。
親親百年,各延長兮。”
一時眾人靜默。繼而,方才的貢士對韋歡揖手:“大璟若有霍嫖姚,四海平定,何愁文脈不傳,受教。”
眾人這才會心而笑,解了方才氣氛。又各自推辭,重新研墨開筆起來。
韋歡含笑回禮,起身之時,抬眼之間,看到站在後面的衣衣,笑容在臉上凝住。
雅座裡,衣衣跟韋歡兩人獨坐。
韋歡將視線放在茶碗裡,似乎專注於觀察旋轉沉浮的茶葉。衣衣望著韋歡,終於還是先開口:“韋歡……”
他轉過臉來看著她,一臉的不動聲色。
她被他看得停了一下,接著說:“你還能參加此次京試麼?”
“不能了。”他回答。
“那你還在此流連不去,是為什麼呢?”她問。
“我總要有個地方待吧。”韋歡又挪開視線,“老大不在京師,我也沒有什麼熟人好走動,來找我走動的我又都懶得見。倒是跟貢生們在一起,能學到不少。或者來年還是要考的,也未可知,算提前再準備一下。”
“明白了。”衣衣說,“何時動身?”
“我要去澍陽西大營,明日動身。”韋歡回答完之後,反問她,“你呢?”
“我?”
“你何日動身?”
“去哪裡?”
他不解地眯起眼:“漠北。”
“誰說過我要去漠北?”衣衣問,她不是沒想過漠北的,但即便是司徒白觴和秦檀都暗自肯定了,確切的方向,陛下卻從未談起。而韋歡,他顯然也一直在關注這個訊息。
韋歡笑了一聲,帶著些無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說:“需要人說嗎?你不離京,皇帝能在此時放你出來?可你要是離京,能走的路,目前只有崇門關一條。當然你可以易容去別的地方,可沒人會放心同意的。所以還是隻有崇門關可以去。”
“……我知道。”衣衣說。
“你還有不知道的。”韋歡放下茶碗,看著她,“這是臨行前,殿下與陛下的約定。如果京師有可能陷入危機,你不可以留下。一旦京師有事,陛下身體又不好,就算他想幫你,也保不齊有些‘忠臣義士’把你交給太主和二王。別忘了他們是以什麼名義來清君側的。”
“不會太久了。”她此番出來,便是為了告別。她不曾對她拜望的任何一人提起,但聰明靈通如陳弈,**沉鬱如柳落,肯定已有知覺。不知情的只是杜孃家裡吧。
韋歡點頭,舉起茶碗:“以茶代酒,就此別過,一路順風!”
衣衣望著他。他徑自喝去大半茶湯,放下茶碗起身:“要回去收拾細軟了,來日再見,朝露。”
“你的字寫得真好。”衣衣坐在原地,輕輕說,“韋參將保重。”
韋歡停住腳步,在撩開的湘簾下轉回身來,看著衣衣,然後微笑:“霍去病的琴歌,我甚愛的,是最末一句啊。”說罷,放下湘簾,消失在她視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