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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溪雲-----第175章:第一〇五章 野雨問仙翁(下)

作者:傾霜如海
第175章:第一〇五章 野雨問仙翁(下)

赤璃走出門來,正看見抱在一起的兩人,登時回頭對陸銅道:“看來這位衣衣姑娘果真神通廣大,你家主人也成了她幕下之賓呢。”

陸銅知道最好的回答就是不回答,於是不說話。

衣衣聞言,想要推開玉弓。他卻不放,仍擁著她,只轉頭對赤璃道:“赤門主說笑了,哪裡能與赤門主年少時相比。”

赤璃聞言臉色一沉,說:“玉弓將軍,我一貫敬你勇武,又護國平亂,守璟朝疆土辛苦非常,不論何事都賣你幾分面子。但你畢竟小輩,如此言語,可不失禮?”

“方才與衣衣一番說話,已經將門主‘敬’在下的理由說足了,在下受寵若驚。”他笑得寒意森然,“在下愚鈍,承蒙聖上不棄,才做得那些‘可敬之事’,門主若願意見,在下未來或者尚可做得更多些。”

“……將軍客氣了。”赤璃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那麼此事暫且按下,還望赤門主明示,秦盟主身上傷勢如何?”玉弓問。他懷裡的衣衣在聽見這個問題時候,無論如何也要看赤璃回答,他便只好放開她,卻還抓著她手腕,怕她又衝上去一般。

“實不相瞞,秦盟主所中,的確我錦狐門‘烏鴉血’。”赤璃嚴肅地說,“但那癩子和尚絕不是我錦狐門的人。”

“我知道他不是你門中人,門主不必解釋。當下最要緊,是解藥。”玉弓說。

赤璃揚眉,攤手:“將軍說笑了,此毒無解,你應當是知道的。”

衣衣的手動了一下,惹得玉弓轉過來看她一眼。她臉色愈發蒼白。

“錦狐門配藥,輕重共四級。劇毒第四級,向來號稱無解。但聽聞歷代門主製藥,都會以人身試藥,且只用門內弟子,甚至自身嘗試。在下不認為貴門會有哪一種藥果真無解。”玉弓盯住赤璃的眼睛,“想來查亮是從錦狐門偷得‘烏鴉血’,又塗於兵器之上,當眾下毒,其心可鑑。他不顧門譽,在秦盟主點到為止收勢之時偷襲於他,已經是打定主意殺人的。殺人還要嫁禍,錦狐門對此不覺憤懣才當奇怪。”

“真相將軍既已知曉,我等清白如此,倒也不覺憤懣。”赤璃微笑。

“在下雖然知道,但並不代表武林各門皆知曉。”玉弓繼續說,“何況,謠言柳絮,飛得何處何形,天知曉。”

赤璃幾乎是怨恨地看了他一眼,過了一會,說:“‘烏鴉血’是我門內劇毒,配方極難,且需現造現服,無存藥。便是要配,也要數日。”

“衣衣還可以幫秦盟主撐上幾日。”玉弓的指尖在衣衣掌心輕輕摩挲,徵詢地看著她。

衣衣眼角淚痕沒幹,卻覺得臉上霎時燒了起來,只點了一下頭,不說話。

“甚好。”赤璃盯著衣衣可疑的臉色,道,“我便寫配方與將軍,立刻。”

玉弓拿著配方單子,目光瀏覽下去,落在最後一樣配方的名字上。他抬眼問赤璃:“赤門主,最後一樣‘仙翁草’,未見所販。”

“本來就不是平常用的東西。”赤璃故意拉長音調,“那藥草乃是千年前,我赤家先祖往崑崙山求道時,山中仙人指點所採。仙翁草平日不可入藥服用,但因‘烏鴉血’裡含著腐蕈絲……”

“哪裡有?”玉弓打斷她,單刀直入問道。

“玉弓將軍爽利人,亦有好運道。”赤璃昂然道,“中原之內,有仙翁草之地不過二三,武林城之外三十里,壆蒙山上,忘情崖頂,凹進去的那塊巨石縫隙裡,平日生著數棵,家父曾去採過一次。”

“好。我今日便去,明日返回。”玉弓說道。

“將軍玩笑了。”赤璃笑道,“莫說路還有三十里,那山裡雲蒸霞蔚,忘情崖又是極高的,家父一生也就去過一次而已,凶險之狀畢生不忘。今日去明日回,那豈非神仙?”

“主人,讓屬下去吧。”陸銅在旁道,“這裡還需主人坐鎮。”

玉弓回身看著**仰臥的秦檀,許久,搖頭:“還是我去。你把韋歡叫來。”

坐在床邊的衣衣望見他眼底的意味,居然是暖的。

韋歡在二樓樓梯下面等著玉弓,發現他身後還跟著衣衣,就眼睛一亮,準備說話時,玉弓先開口了:“屍身呢?”

“放在後院了,地窖裡。”韋歡回答,“只是不知吃了什麼毒物,看著要爛。”

“隨他爛去。”玉弓冷淡地說,“你留下,看好衣衣。”

“嗯?老大要去哪裡?”韋歡問。

“我不需要人看著。”衣衣說。

玉弓回頭,似笑非笑地對她道:“我還要赤門主製藥呢。”

“我不會再與她爭執的。”衣衣想起方才發生的一切,想起他的氣味與溫度,有些赧然,“頂多……避開就是。”

韋歡似乎嗅到了不一樣的味道,狐疑地看著衣衣神情。

“我大約需要三日回來。”玉弓道,“韋遊擊,你要警醒些。如遇事,”他給他一塊銅牌,“玉弓軍騎兵可呼叫。”

“他們駐紮在何處?”韋歡問。

玉弓看他一眼,說:“煙州府。”

“朝霞燦爛,又北方聚雲,可能會下雨。”韋歡說,“老大要去何處?”

玉弓走到窗邊抬頭望天。天上並沒有很多雲彩,和著微涼的風,有些蕭索之意。“去壆蒙山……”他停了停,接著說,“忘情崖。”

※※※

秦檀彷彿陷入了熟睡。在衣衣的印象裡,秦檀很少有熟睡的時刻。他總是睡得很淺,起得很早。而這一次,他已經合上眼連續睡了三天了。衣衣堅持說他是睡過去的。每日一粒清明丸,一粒明覆丸,拖延著毒素的繼續侵蝕。秦檀的臉色仍然越來越如死灰。

好似為了加大艱難程度,果真如韋歡所說,玉弓走的第二日,武林開始下雨。秋雨連綿了三天,仍然斷續,沒有徹底放晴的意思。野外泥濘無路的山林,又要如何去走?更無論忘情崖……衣衣還來不及咀嚼傷心之際,玉弓給她的那個意外而溫暖的擁抱,就被這三個字暗示得有些不安。

下著雨,比武也無法繼續。各門的人都在城裡等著發黴。與黴味一同四處飄散的還有盟主即將一命嗚呼的謠言。有的人甚至繪聲繪色地說,他親眼看見秦盟主的屍體被抬進飛雲樓後院地窖。於是那些本來已經覺得自己無望的高手們,三三兩兩地又蠢動起來。

韋歡每日與城中縣令會面,並去幾處巡視之後,便歸來在飛雲樓上坐著,看惱人的雨。他幾度來到秦檀門外,想與衣衣說話,但又總有些近人情怯的感覺。衣衣也像是發了黴,每天守著秦檀,心卻不知道在哪兒。

“陛下如果知道此事,一定不會讓他去的。”衣衣對沉睡的秦檀牢騷,“他是想表示對你的珍視,秦大哥。我說過我弄不懂他,可是現在彷彿又有些明白……你一直不曾對他有什麼怨氣,難道是因為你本就明白麼?”

秦檀平靜地躺著,一動不動。窗外淅淅瀝瀝的秋雨敲打窗櫺,衣衣忽然跳起來:“我差點忘記,小灰的墓我是拿墨寫的碑,下雨怕是都沖掉了。”她抓了油紙傘,奔下樓去。

後院一塊花壇裡,埋著小灰的屍體。衣衣立了一塊木牌,用毛筆寫了字,字在雨裡早已模糊成幾團。衣衣拔下了牌子,打算拿回去用刀筆刻了再填色。她拎著木牌往前院走時,迎面看見一匹馬衝破雨簾直奔而來。馬上的人已經溼透了,幾乎是吃力地勒住韁繩,跳下馬鞍。他正打算進樓去時,瞥見了雨裡舉著傘的衣衣。

衣衣忽然百感交集。為著玉弓身上破損的衣物,為著他手裡拿著的油紙包,為著他停下腳步看著自己的目光,甚至為著喘息不定幾乎累癱的火青。她小步跑到他面前,努力只看他手裡的東西。

玉弓伸手把她拉到屋簷底下,說:“發什麼呆?”

“你採到了……”她看見他手上淋漓的血,並不是當下傷的,但是被雨水浸泡和韁繩磨爛到觸目驚心。

“仙翁草。”他回答,有些低啞,“去叫人請赤門主。”

“你要去換衣服,這個給我。”衣衣拿過油紙包,然後轉身看見正牽著火青往馬廄去的兩名蓑衣弟子,便又開啟傘走過去知會他們,其中一個立刻去錦狐門下榻的客棧。

而當她回到房簷底下時,看到的是地板上跟秦檀一樣沉睡了的玉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