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中文 | 繁體中文

一溪雲-----第116章:第七十六章 相逢故人憐(上)

作者:傾霜如海
第116章:第七十六章 相逢故人憐(上)

借用了公館的廚作間,衣衣挽著袖子與杜娘一起,做了一席菜餚出來。杜娘仍舊像從前一般,細碎地提點她要注意的地方。她帶來已經醃漬好的食材,最優的麥粉和新鮮的蔬果生鮮,帶著衣衣浸入久違的城市煙火氣息。

晚間三個人同桌用飯。杜娘取出一瓶荔枝酒給衣衣喝,秦檀朝館吏點了太禧白自酌。

開了窗戶,室外月朗風清,室內觥籌相對,一派怡然。

冰果尚未端上來,三人就聽見館吏跑上樓的腳步聲。

“擾了大人用膳……玉弓將軍有請大人三更後府上敘話。”館吏施禮對秦檀道。

“我一人麼?”秦檀問。

“正是大人一人。請問大人可需小的打點人送,以免到時街上宵禁闖了誤會?”館吏小心翼翼問道。

秦檀擺擺手:“不必,告訴來人,我準時過去。”

“……是。”館吏掃了一眼桌上飯菜,轉身下樓。

“正好,衣衣你吃飽了去歇息,剩下飯菜我就了飲酒,等三更到。”秦檀道,“杜娘今夜就在公館歇息罷,我若出門,衣衣有個陪伴也好。”

“也好,過一會麻煩秦官人差一名館役去我店中知會,我就留下來陪琴兒吧。”杜娘停了一停,糾正自己道,“陪衣衣。”

※※※

聊著南北風物,市井人情,避諱不談那些令人感傷和憂悶的話題,就這樣也到了戌時。秦檀催促衣衣去歇息,她便先回房去盥洗,其間館吏又跳出來說已經備好茉莉玫瑰浴,讓衣衣洗。衣衣撐著沉重的眼皮和乏力的身體,草草沐浴,爬上床去。迷迷糊糊不知是幾時,她感覺到杜娘輕輕給她掖好被角,也在旁躺了下來。轉瞬便又睡了過去。

夜裡忽然感到身上一涼,衣衣惺忪著坐起身,卻被旁邊杜娘捂住嘴巴:“噓……”她在黑暗裡拍拍她的下巴,示意她不要做聲。

衣衣徹底醒了,聽得房簷之上移動著的瓦片受壓輕響,伸手摸起枕頭下面的瓏光劍,握在手裡。

下一刻,窗格上映出淡淡的身影,是月光照出的一個男人體格。天已初夏,公館裡窗戶用了紙糊代替明瓦,就聽見“噗”地一聲,紙張被戳破,模模糊糊能看到伸進來一支細管。

衣衣抓了被角,捂住口鼻,又把另一角堵到杜娘臉上。她開始在隨身的荷包裡尋找,摸出清明丸兩枚,讓杜娘與自己各服一。接著,她輕輕地抽出瓏光,摸著跳下床,光著腳,循著那模糊的月光到窗前,那支細管正綿綿嫋嫋往裡送著藥香菸氣,衣衣嗅出這是毒迷魂的氣味。她用袖子捂住口鼻,握緊瓏光,猛然揚手刺破窗紙,斜著劈開整扇懸窗。瓏光震得她虎口一麻,但卻嚇得窗外那人驚呼一聲,仰面跌了下去。

衣衣探身窗外之前,杜娘已經過來拉住她:“不要探身!”

果不其然,下一刻,房簷之上陡然翻下另一身影,細高身材,卻是輕功極好的男子。他瞥了一眼跌下去的同伴,反身就以手中雙刺向衣衣襲來。

“鏗!”衣衣硬擋住他這一著,移步走開瓏光劍法路數,側身迴避對方勝過自己的力量。

杜娘見狀,立刻去開門叫人。那刺客眼尖,藉著身上暗色衣服,試圖虛晃過去攔住杜娘,但衣衣已經料到,躬身刺他腰眼,他只好回身用雙刺截住她劍鋒。

杜娘拉開門閂,開門對外大喊一聲:“刺客!來人抓刺客!”

那刺客低哼一聲,迅速轉身繞了圓桌半周,便從房間另一側要從窗遁去。衣衣豈肯放過他,快步上前,雖不及身,也以劍首戳入他後股,硬追入一寸。在他回防來雙刺夾向她劍之所刺的時候,卻又已經放開後股,上挑寒刃,劍身一翻,指在他心口。

那人怔住了,手足一時失措,似乎在等待衣衣給他致命一擊。然而衣衣遲遲沒有繼續,他立刻明白什麼,後退一步同時摸了腰間,對著二人撒了一把粉末,趁機逃之夭夭。

衣衣被嗆得咳嗽連連,卻也聞出這是石灰粉,不是什麼毒物。

“咳咳!你無事嗎……衣衣?”杜娘咳嗽著,摸索點起燈來。

樓梯上叫嚷和跑走的響動已經震得滿樓顫抖,衣衣搖搖頭:“我沒事。”

館吏帶著五六個館役跑到門口,氣喘吁吁衣冠不整:“大,大人,有刺客?!”

杜娘白了他一眼:“已經跑了。”

“這可,如何是好啊!”館吏都快哭了,“第一次遇見這種事……玉弓將軍的客人……小的這可怎麼交代!——你們幾個,還看什麼看!”他揪住身後館役,“還不快追!”

館役應了聲,又噼噼啪啪地跑下樓去。

館吏囁嚅著看著屋裡的兩個女人。她們都只穿著中單,他也不敢直視,就門邊斜立著,愁容滿面。

衣衣不看他,也不作聲,只是忽然鬆懈,疲憊地扶著椅背坐下。杜娘對館吏道:“煩勞換間寢室讓我們休息,這裡窗子壞了。”

館吏面有驚恐地看著那破爛的窗戶,連連點頭:“小的這就去收拾,馬上就好!”轉身就跑走。

“為什麼不殺他,或弄傷他讓他不得逃跑?”杜娘用袖子擦去衣衣臉上粉末,“還是你知道他們是誰?”

“我……我並不清楚。”衣衣回答。

“並不清楚?”杜娘嘆氣,“我不記得你在櫻桃閣時候是個會使得一手好劍的孩子。你雖然膚色有變,我並不詫異,也不刻意提及。你如今好似對什麼都不在意,不抗拒,我想知道這年餘以來,你到底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我以為你是去治療痼疾,當一個普普通通人家的女孩兒。可是我見你之後,完全推翻預料。你臉上可有什麼笑容麼?之所以無所看重,總歸是有原因的,你心裡有一個目標,惟它而已,它一定不會是什麼好東西。我說的對不對?”

“杜娘……”衣衣閉上眼睛,就倚進她懷中,貼著她胸口,“我好累。我希望那一天我清晨睜開眼,只是一場夢。”

“只要不與官家扯上許多關係,杜娘也還是有辦法的。”杜娘摸摸她頭髮,替她擦去上面的粉塵,“只怕,如今的琴兒已經遠遠不是杜娘我能幫的了的人了。”

“官家……”衣衣喃喃,“不是官家,比官家還重。我已經沒有退路,我也不想後退。因為我是父母唯一的女兒,我是我家最後的人。如果我不做,就再也沒有人能做了。如果我不做,我死之後,如何面見祖輩?”

“……我明白了。”杜娘捧起她的臉,看著她仍然緊閉的雙眼,道,“你不要告訴我,你姓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