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朝,經過長途跋涉之後,終於呈現在我面前。經過多年的擴張,北朝事實上已經吞併了往日的南朝。幾年前,新皇帝即位時,已經將都城遷到淮安。
我一直忙於照料蘭葉,也沒有顧得上對外面熱鬧的街市看上一眼。他微微有些發燒,所幸的是身上的創口已經開始好轉。十六王爺派了侍女和郎中來照料他,我卻只要藥,不要人。幾乎是一切照料,都由我來做。
事實上,在送走嬸孃的那一刻開始,我就已經知道,蘭葉,已經是我在北朝、南齊、西趙、珊瑚黨人的四面夾攻之下,能夠獲勝的唯一希望。
我拖口說是怕有人像對付皇叔那樣在蘭葉身上下毒,所以毫不避忌地照料他,只是希望,當我能夠對他坦lou一切的時候,他能夠對我有一絲憐憫,勉強與許多許多的鄙視對峙。
他多半會離我而去,而我,卻是再也不想欺騙這個人了。我迫切地盼望,有個人能夠與我分攤心中那許多的祕密與重擔。
一邊靜靜地等著他復原,這一天,又在車馬粼粼中度過。由於我堅持蘭葉先生受不得顛簸,要緩緩而行,直到夜半,才到達淮安城外。
十六王爺向守城計程車兵說明身份,將我們這群人放行。
城門一開,就是另一個世界,一個我必須殫精竭慮,任憑身上頂著多重身份,還不能lou餡,每時每刻必須小心謹慎的地方。
帶著這種壓抑的心情,扶著十六王爺的手下了馬車,抬起頭來,我竟然發現眼前是個更加壓抑的景象:城中一片黑暗,連一個人都沒有。
深夜的淮安,就如同一座沒有人的城市。
十六王爺隨即向我解釋說,淮安城中實行宵禁,天色一晚,居民必須守在房中,不得出門。因此這個時候,城裡的居民早就已經熟睡了。
因為夜深,自然不能進宮去見皇上,只得在城內的館驛裡歇上一夜。
哪知道還沒走到館驛,竟然就看見一輛車馬飛快地趕來。黑暗的街道中,那馬車上的黃色燈籠分外顯眼,車中的人不時將頭探出車來,這時看見十六王爺,喜出望外,叫道:“王爺,您回來啦?皇上可掛念得很!”聲音不自然的尖細,竟然是個太監。
十六王爺滿臉堆笑,迎上去說:“陳公公好。皇上這一向身體可康健了些麼?”
那太監聽了這句話,滿臉的歡喜頓時轉作憂心忡忡,搖了搖頭,低聲說:“皇上這龍體……唉,雖然不是什麼大病,可總是愛犯些小毛病,不能勞累了。偏偏又遇上汝陽王兵變,這朝內朝外,可就要勞煩眾位王爺了。王爺,皇上在宮裡還等著您呢。”
十六王爺愣了愣,說:“皇上這麼晚了還沒休息?他吃得消麼?”
那太監抬起手指頭頂著衣袖仔仔細細地揩了揩眼睛,皺著眉頭說:“哎呀,要不怎麼說,咱們皇爺其實很是關心朝政,只不過……”
十六王爺止住他,說:“陳公公,不必說了。既然皇上在等著,那麼勞煩您馬上陪我進宮,咱們即刻去見皇上。左侍衛,你帶著大夥兒,先進館驛去休息。”
那太監連忙說:“王爺等等,皇上還想見一個人——這個,呵呵,皇上想見見郡主娘娘和何公子。”
我正準備進馬車去照料蘭葉,忽聽見那太監說,皇上要見我。
十六王爺笑盈盈地說:“郡主娘娘,請同我們一起走罷。莫讓皇上等急了。”
我點了點頭,朝著那公公走過去。剛才在遠處,燈火中,只能看見他身形肥胖,似乎不很年輕了。如今走進了,才看見他長著一副突出的雙眼,鼓溜溜地上上下下地端詳我,眼睛裡滿是血絲。
我心裡不舒服,微微向他行了個禮,就自行xian開簾子走進車中坐好。只聽見車外,那太監還兀自在和十六王爺絮絮叨叨地小聲講話,聽不清到底在講些什麼。
何公子也走上車來,和我面對面而坐。我懶得理他,自顧自地閉目養神。他也不說話,自行坐在那裡,我睜眼看他,只見他似乎在想著什麼事情,很是開心的樣子。
過了不一會兒,十六王爺和陳公公也走了進來。那太監一坐下便大驚小怪地說:“哎喲,今兒才算見著什麼叫郎才女貌了。兩位神仙眷侶一般的人物,皇上看了,必定很高興。”
沒有人接他的話。何公子的表情似乎有些異樣,比通常要沉靜許多,卻又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高興。
車馬飛快地向前馳去,拐過一個彎,上了一條筆直的大路。行了許久,都是平緩的上坡。忽然馬車一停,我xian開車簾望去,只見前方燈火輝煌,照亮整個夜空,映照出金殿巍峨,影子投射在天邊,只如同天宮一般。
“這就是帝宮。”十六王爺輕聲說。
我幾乎沒有聽見他的話,只覺得一陣恍惚。這樣的宮殿,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北朝的威勢,就在此刻,隨著那彷彿建在天邊的宮殿一起,在我心中昂然聳立。
車馬改成緩緩地行進,一直走到大門前,才停下。兩個兵士上來挑開車簾,仔細看了看裡面的人,才躬身行禮。
金殿裡的燈光照進馬車中來,我忽然看見何公子的臉上帶著種溫暖而又期待的表情,不由得有些奇怪。
馬車繼續前行,我還以為就要進正殿了,哪知道又是三道宮門,重複了三個同樣的過程。然後,才有人將我們一個個請下車來。
在下馬車時,我抬眼一看,不由得心曠神怡。
巍峨的宮殿外,有白玉迴廊,迴廊間栽種著荷花,幾隻仙鶴正在不遠處休息。四周種著奇花異草,一種濃烈而雅緻的香味沁人心脾,讓人說不出地激動,想要大口呼吸,卻又不敢一口氣將它們吸進。
我不禁有些好奇。那個睿王府,就是這個皇帝以往的府邸,已經是清幽雅緻,如今這個皇宮,又是窮奢極欲,別出心裁,佈置得如同人間仙境。這些宮殿的主人,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正在思索間,一個小太監不知從何處走出來,細聲細氣地說:“王爺,郡主,何公子,請進去罷。皇上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