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達已經記不清楚,這是義軍的第幾十次衝鋒。每當太陽下山,整座睢山都陷入到漆黑的夜色中時,山下就會亮起鋪天蓋地的火把,響起了震耳欲聾的喊殺聲,那是彭早住的部隊開始向沿著山坡向山上進行新一輪的衝擊了。
共和軍按兵不動,張開弓箭,耐心的等待他們上山。火把越逼越近,到了最陡的一座坡下,義軍就會暫時停住,接著有**聲的喊話,讓共和軍放下武器,集體投降,聯合抗元之類的正義之詞。
這些話,徐達聽得耳朵都起了一層繭子。
“元狗聽著,蒙古人屠害我漢人百姓,作惡多端,早被天下義士所不容,現我青龍軍揭竿而起,驅除韃子,復我大漢河山,爾等亦是漢人,為何助紂為虐?還不快快放下兵器,下山來同聚大事!……”
義軍的喊話殺傷力極大,共和軍計程車兵都是漢人,聽了難免心中會打翻了五味瓶,人心浮動。這多虧共和軍紀律嚴明,兵士的薪水的較高,才最終沒有釀成可怕的後果。
每當聽到這裡,徐達都是一陣心悸,他心中極是矛盾,心知義軍這番喊話極為在理,這是漢人的天下,本該由漢人掌管,可蒙古人肆虐已達百年,無惡不作,生靈塗炭,罪該萬死。這些道理徐達能不懂嗎?但他是共和軍的人,是朱雲天的部下,雖然朱雲天多次對他說,共和軍並非元軍,更非朝廷的走狗,但他每次細細琢磨,總是找不到“不是朝廷走狗”的理由,因為他現在做的事,就是在替朝廷掃平叛亂,這怎麼不是朝廷走狗呢?
“大哥變了!哎!他媽的!對他來說,錢是好東西,名一文不值。”他對湯和深深嘆氣,說道。
湯和凝望著他,好一陣子,才慢慢吞吞的道:“老兄,以前我總是聽你的,但這次我得說你兩句。人總是會變的,我並不是替大哥辯護,而是覺得,大哥這樣做並非全沒道理,他讓我想起了古時的劉邦,當年他力量弱小,鬥不過項羽,曾被逼退進西川,斷橋掘路,可謂隱忍到了極點,但他最終暗渡陳倉,一出而天下得!我覺得大哥目前做的事情就是在蓄力而發。”
“大人物就得承受大痛苦,我覺得大哥就是那個大人物。”這小子無時無刻不在為朱雲天著想,心裡盼著這句話被朱雲天的耳目聽到,好去彙報。
徐達聽了此言,沉思了一會,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便不再提及此事。
徐達是一個軍事奇才,帶軍打仗是他的特長,越是陷入困境,就越能激發他的才華。不然讓彭早住圍在這小山上幾個月,換成別人早被滅了,至少也得餓死一大半,但徐達硬生生靠著機敏的心計,挖樹根啃樹皮嚼樹葉,跟青龍軍寸土必爭,步步為營,四個多月過去了,五萬人仍然倖存了兩萬多,戰鬥力並未受到致命的重創。
目前為止,彭早住對他沒什麼太好的辦法,只是圍山,每天一次的試探性衝鋒,扔下幾具屍體,再退回去。
在彭早住的部隊外圍,元軍的增援部隊也在圍攻著青龍軍,每當晚上彭早住父子指揮部隊進攻睢山時,外圍的蒙將就指揮蒙軍騎兵吱哇亂叫的一陣亂衝,雙方一陣亂戰,絞殺在一起,互相丟下幾百具屍體,各自回營。誰也佔不了太大的便宜。青龍軍攻不下睢山,蒙軍衝不破青龍軍的包圍圈,而徐達也無力對山下發動反攻,三方就這樣不死不活的耗著。
徐達此時最後悔的是,當初率軍來攻打八義和睢寧時,未能攜上幾門火炮,只是輕兵疾進,手中沒什麼重武器。現在才知道自己的決定是多麼的冒失。八義城沒打下來,共和軍反倒被困住了。
彭早住負責對睢山的攻打,他老爸彭大雖出身村野,但亦是個有野心的人物,正是他當年的鼓動,才讓兒子下定了起事的決心。彭大帶領另一支部隊負責對付外圍的蒙軍。這支青龍軍久經野戰,早已經熟悉了蒙古騎兵的特點,故意把戰場設在了睢山南面的丘陵地區,地勢坑窪不平,騎兵優勢無法發揮出來,反倒利用義軍的亂戰。在一些不易被人察覺的山洞裡,彭大布置了數量眾多的神箭手,只要蒙軍的騎兵出現,就不停的放著暗箭,單是這一招,就搞得蒙軍十分頭痛。每次出兵,都要不明不白的死上幾百人。
回來清點人數,蒙軍的參軍惱火不已,不停的給共和軍總部報信,請鎮南大將軍趕緊派一些漢兵來參與作戰。
青龍軍喊完話,等了一會兒,沒聽到山上的元軍有任何的迴音,跟往常一樣,彭早住失望的搖搖頭,罵一句:“媽的,這些人真不是他娘生的,給我放箭!”
伴著他的吼聲,青龍軍的弓箭聲張弓拉弦,一排排的火箭對著山上的林子呼嘯而去。幾個月前,這一招還是很有效的,山林燃燒起來,幾千名共和軍士兵被燒死在林子裡。但現在,山林已經被燒得乾乾淨淨,光禿禿的焦木再也不可能燃燒,一團團的火苗射入地下,漸漸的熄滅。
共和軍對於抵抗山下射來的弓箭,也已經有了足夠的經驗。徐達讓士兵們在山頂和山坡上挖了一層層的坑道,坑道上面以石塊橫擋,在兩邊的石塊上邊,再放上盾牌,當火箭射來時,這就構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碉堡,一支弓箭也射不進去。
此情此景,倒是有點上甘嶺的味道,志願軍以坑道對付美軍的鋼鐵轟炸,儘量減少自身的傷亡,跟對手耗時間。
士兵們緊張的躲在坑道里面,雙手舉著盾牌,聽著上面砰砰噹當的箭雨聲,隨時準備著衝出去,跟攻上山來的義軍展開肉搏戰。這支共和軍經歷了幾個月的血戰,早已經忘記了死亡是什麼,他們的神經被這地獄一般的連續衝鋒錘鍊得猶如鋼鐵,只知道聽從上級的一聲令下,馬上就躍將出去,殺向敵人。
因為膽小的早就先死了,所謂的優勝劣汰,就是這個道理。幾個月的圍困生涯,在徐達的帶領下,為朱雲天造就了一支日後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鐵軍。
箭雨聲漸漸稀稀落落,最後完全停歇,稍停片刻,山下傳來了密密麻麻的腳步聲,人聲嘈雜,殺聲震天,敵人開始攻山了。
徐達抽出寶劍,大吼一聲:“弟兄們,敵人上來了,給我衝!讓他們嚐嚐我們共和軍的厲害!”
他因為缺水而嘶啞的嗓音,在夜空中顯得格外刺耳,充滿了山石暴裂一般的殺氣。
“殺啊!殺!”
兩萬名共和軍的鋼鐵戰士熱血沸騰,喊著口號,掀開盾牌,像個泥人一樣從坑道里爬了出來,揮舞刀槍,衝向山坡。朦朦的夜色中,義軍扎著青色的頭巾,同樣挺著白光閃閃的兵器,黑壓壓的人群已經前呼後擁的從坡下爬了上來。
雙方都太熟悉了,不再經任何試探,就絞殺在一起。共和軍藉助地勢之利,居高臨下,長槍營在前,手執長槍,一寸長,一寸強,憑著槍的長度,整齊劃一的向下刺殺。在長槍營的後面,則是手無寸鐵的一些傷員,他們不停的搬起早就準備好的石塊,向義軍的頭頂砸落。
不時有慘叫和哀呼劃破夜空,屍體沿著山坡向山下滾落。但這阻擋不了義軍向上衝鋒的步伐,每個人都殺紅了眼,戰前的動員會上,義軍每個人都知道,如果再攻不下睢山,元軍的援兵就將越來越多,每拖延一天,難度也會隨之增大一層。
長槍營站在睢山的最前沿,拼命的向下刺殺著,努力不讓義軍衝到山坡上。密密麻麻的人群構成了一道人牆。山下衝鋒的義軍除了短兵相接外,還用弓箭手的零星冷射來對付共和軍的長槍營,他們躲在敢死隊的身後,瞅準機會就射一箭。
但是每射中一個,後面就有人迅速的補上去,填補他留下的空缺。
“一二三,殺!一二三,殺!”共和軍計程車兵們喊著號子,臉上濺滿了鮮血,有敵人的,有戰友的,亦有自己的。
在這種地理條件下的戰鬥,最重要的是不能讓敵人衝破一個口子。否則一旦有某一個地方堵不住,被敵人突破,就會像洪水決堤一樣,全盤崩潰。每一個小坡,每一處小道,寸土必爭、死戰到底的氛圍都異常的濃重。尤其對於守山的共和軍來說,死也要讓自己的屍身構成一座肉牆。可以讓敵人殺死自己的身體,但絕不能讓敵人越過自己的屍身。戰鬥的慘烈難以想象,僅僅持續了半個時辰,雙方已經傷亡了近千人。
看樣子,義軍也知道形勢嚴峻,今天這一波衝鋒格外勇猛,大有不拿下此山就玉石同焚的架式。
徐達揮著寶劍,不停的奔跑,砍殺,哪處防線有了鬆動,他就會立刻出現在那裡。他無處不在,舞著雙手,鼓動著屬下的鬥志,時而補上死亡士兵留下的空當,身先士卒的砍殺一陣。等到有後備梯隊計程車兵奮不顧身的將他拉下來,他又掄起劍,衝到了另一處缺口。
他知道自己殺的是漢人,這些倒在他劍下的農民起義軍大都身世可憐,貧困潦倒。但此時的他別無選擇。他是在輔佐朱雲天爭奪天下,凡是跟朱雲天站在對立面的,無論是蒙古人、色目人,還是漢人,都是他的敵人。不是魚死,就是網破。
可惜,他或許永遠不會知道,這個高高在上的老大已經如假包換,完全不再是那個當年和他一起為大地主劉德放牛的朱重八。
“兄長,山後又有一支敵軍衝了上來,快來看!”湯和的聲音在夜空中顯得十分醒目,顯然他用足了全身的力氣在喊。
他的人在焦木枯林的另一邊,那裡是一座近九十度角的懸崖,約有一百多米高,因為十分陡峭,根本不可能爬上來,所以共和軍半年來只在此處設立了兩百名兵士放風。在無人注意之中,義軍一支約兩千人的部隊突然出現在了懸崖下面,身背輕便兵器,開始藉助崖壁上的石縫、藤木向上拼命的攀登。
徐達快步衝了過去,向下一看,見到崖上爬滿了黑壓壓的人,像螞蟻一樣慢慢的蠕動著,還間或掉下去一兩個,摔了個粉身碎骨。他頓時呆了一呆,感到很荒唐:“這些人不要命了嗎?”
湯和亦是難以置信的搖著頭,道:“彭早住他媽的真是個瘋子,拿自己兄弟的命當兒戲啊,明知不可為,卻非要為之,兄長,我們怎麼辦?”
青龍軍這種做法,確實無異於飛蛾撲火,只要在崖上安排百十個人,輪番向下面射箭、扔石頭,就儘可以將百萬大軍擋在崖下。每一個試圖爬上來的人,都會無可避免的被箭射中,被石頭砸中。就算上面沒有守軍,這幾乎光禿禿的崖壁,又能找到多少可攀之處?等爬到上面,摔死之人也會達到十之六七。
“部長,我們動手吧,再等片刻,這些人就要爬到半山腰,到時他們的弓箭就會射到我們了。”有兄弟搬著一塊大石頭,躍躍欲試的建議。
徐達瞪他一眼,“滾一邊去,想殺人去山正面,看不嚇出你的屎來!”他才不想幹下這等勝之不武之事,心中猶豫萬分,不能定奪,故而把手下訓斥了一頓。
那兄弟知趣的扔掉石頭,退到一旁,嘴裡輕輕的嘟噥:“兩軍相拼,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部長講這麼多仁義幹什麼?還是大帥有句話講得好,仁義是聖人放的屁,是放給後人聽的,利益才是我等的立命之本,不然下了地獄也會是個被壓迫的窮鬼。”這是朱雲天頒佈共和軍的軍規時講到的,這名營長一直記得,深感佩服。
徐達聽到了,心中一凜,這小子看上去笨得像頭豬,說出來的話倒是有幾分道理,古語就雲: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一百年後,誰還會對這一場不起眼的小戰役指手劃腳?他大悟之後,指揮兵士將附近的石塊都屯積於崖邊,然後張弓拉箭,只待義軍都集中到崖下的窄小區域。
山上的共和軍探頭探腦,搬石頭,拉弓箭,還亮起了火把,像要舉辦什麼嘉年華晚會似的熱鬧。崖壁上的義軍看到了,都是驚慌不已,手腳鬆動,頓時又掉下去好幾個,“啊啊”的慘叫聲不絕於耳。這些人本來就不想來攀爬這生機緲緲的懸崖絕壁,但在彭早住的威脅下,還是有頭目帶了兩千人,祕密來到此處,碰碰運氣。
現在被發覺了,恐懼之意瀰漫了整個崖下的義軍。爬在最上面的距離地面已有三十米之高,退無可退,進又是死路一條。有人就此絕望的大叫起來:“天啊,我們被發現了,快告訴彭將軍,讓我們撤回去吧!”
“不能撤,給我繼續往上爬!誰下來我就殺了他!”崖下那頭目憤怒的叫道。彭早住心狠手辣,撤回去必死無疑。橫豎都是一死,他寧願戰死在這睢崖之下。
此時,崖上的共和軍開始喊話了:“山下的農民兄弟們,你們這是何苦呢!撤回去肯定小命不保,你們老大一點都不講義氣,爬上來也是必死無疑!你看我們都準備好了,利箭、巨石,還有大刀長槍,就算我們沒有武器,只是用腳踹,你們亦是根本沒有生機的!快快降了吧!”
停了片刻,又喊道:“你們別被假象迷惑了,我們共和軍其實並非元軍,而是由朱雲天大帥建立的一支漢人的軍隊,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每名士兵都有豐厚的薪水,還有定期的假期,兄弟們,有了錢,就可以去任何一個地方吃喝玩樂,不用再過苦日子了,這樣的生活,難道你們就一點不動心嗎?朱雲天大帥有令,只要你們放下兵器,歸順共和軍,我們就是一家人了,絕不會虧待你們的!薪水多多,機不可失啊!!!!”
“薪水多多,機不可失!”這八個字在谷中久久迴盪,形成了巨大的迴音,對山下義軍的震憾和**,遠強於這名共和軍士兵對朱雲天個人魅力的瘋狂渲染。
老大是什麼樣的人,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還是能得到多少好處,進而改變自己的生活。
崖下的義軍兄弟們猶豫了,徘徊了,爬在半空中的一百多人更是不再動彈,意志鬆動,都在後悔為什麼不早去投了共和軍。
那頭領見勢不妙,拎起弓箭,朝崖壁上射了一箭,正中一名義軍的後心,那人悶哼一聲,跌落下來,摔得四肢不全。
“這都是敵人的妖言惑眾,萬不可上當,給我接著爬!爬啊!”那頭領已近瘋狂,把手中的弓都折斷了,又抽出劍來,對著身邊的兵士怒吼。
借這個機會,徐達在山頂上起鬨:“農民兄弟們,你看他是多麼的殘忍,他射死自己的弟兄時,難道一點都不心疼嗎?有什麼樣的將軍,就有什麼的奴才,看來彭早用也不是什麼好東西!跟著他混,你們覺得有前途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