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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風花雪月的事-----第八章(2)

作者:海巖
第八章(2)

接著他又把車上廣東省公安廳和珠海市公安局的人介紹給我。

這一切都公開在潘小偉的面前,他近在咫尺可我不敢看他的臉!

車子轉了一個彎,進了三水鎮的派出所。

在派出所他們領我進了所長的辦公室,潘小偉被押在哪裡我不知道。派出所的所長聽說我是自己人,熱情地像款待打入匪巢的地下英雄勝利歸來那樣沏茶倒水開冷飲。薛宇一言不發地幫他忙活,幫他把水端給我。我看出他一直想和我說話但似乎不知該說些什麼。

李隊長問我:“那幾個人呢,他們在哪兒?”

我一愣:“誰?”

“和潘小偉一起的。”

“你是說他大哥?”

“潘大偉也在這兒嗎?”

“在。”

“在哪兒?他們到底幾個人?”

“不算潘小偉,一共四個,在鎮子邊上一個本地人的家裡藏著。那個本地人今天上午出去了。”

“他們帶槍嗎?”

“帶。”

“好。”李向華站起來,不假遲疑地對派出所所長說:“把你的人全叫上,有多少人?”

派出所所長想了一下:“現在能拉出去的,連我在內,十來個人吧。”

李隊長說:“好,加上省廳和珠海市局的,一共二十來人,對付他們四個沒問題了。”

省公安廳的同志同意馬上行動,但建議同時通知附近的武警部隊派人增援。珠海來的同志也說這些人畢竟是黑社會,亡命性大,手裡又有人命案,因此有可能要拼個魚死網破……李隊長說好,那就這樣幹吧。

我聽著,我知道也許不可逆轉地,要開槍流血了。我心裡打抖。我心裡想著,潘小偉……省廳的人說,應該帶上潘小偉,萬一潘大偉負隅頑抗,不肯就範,可以叫他弟弟做做工作。李向華馬上同意,說潘小偉和他哥哥不一樣,是可以爭取的物件,我們和他接觸了十多天了,瞭解。

於是,帶來了潘小偉,為了體現政策,為了爭取工作,把手銬摘了。李向華對他的態度軟多了。薛宇給他倒了水,態度也還可以,一點沒有公報私仇的意思。

其實並沒有喝水的時間,大家便往門外走,上了麵包車和吉普車。李隊長問我,月月你去嗎?我看他們帶上了潘小偉,所以我說,去!

我跟他們上了車,人多,三輛車都超載而行。

路上,他們或義正辭嚴或連哄帶勸,向潘小偉指明出路,交待政策,做離心工作。潘小偉自被抓後我沒聽他說過一句話。他坐在車上(這時已經讓他坐在座位上了)只用眼睛看我,一動不動地盯著我,他眼裡充滿了淚水,但不流。

我無地自容!

汽車離目的地越近我心裡越慌。潘大偉會束手就擒嗎?假使他不,會有一場流血的惡戰嗎?幸而(也許不幸地),潘小偉和我上了街,沒有留在那小樓裡,如果他和他大哥一道與警察開槍對抗,那可就真要罪名成立,玉石俱焚了。

我{rl沒有直逼城下,而是很有經驗地把車先停在一個臨近小樓的後牆根,然後順著一條小路,很快接近了那個院落,形成包圍的陣勢。

院子門口,停著主人那輛號彈頭面包車,看來那瘦子已經回來了。

院子的門虛搞著,便衣們輕輕把門推開,小心張望。小樓裡安靜得有些異常。珠海市局的那幾個人像是幹特警的,身手不凡,突擊隊員一樣矯健敏捷地衝進院子。屋子的門也是虛掩的,屋裡沒有一絲聲響。他們不是在打牌嗎,難道中午吃飯都喝醉了酒?越是安靜就越沒有敢貿然進屋,全摸著槍縮在牆根下猶豫。李隊長拉潘小偉進院,命令他:“你喊他們出來。”

潘小偉目光已經發呆了,他什麼都不說,臉上甚至已沒有了表情。

“你叫你大哥出來,我保證他的生命安全!”

潘小偉不叫,他們畢竟是兄弟!

沒辦法,便衣們只好開始行動了,他們一動就十分果斷,瑞開門一聲吶喊就衝進去,我蹲在院子門口,心幾乎要

李隊長和薛宇都衝過去了,省廳的同志帶著潘小偉也跟進去了,依然未見動靜。我突然意識到,潘大偉會不會已經先行一步,溜之大吉了?這裡會不會已是一座空樓?

我也進了樓。

客廳裡,牌桌依;日,殘局依稀。幾個先進去的便衣正小心地往樓上搜索。我看到,潘大偉仰在椅子上,雙目半閉,胸前炸開的鮮血,幾乎染紅整個襯衣。他的一個隨從伏在桌上,像玩累了,昏昏睡去;另一個則翻在樓梯口,死狀猙獰可怖。不見胖子阿強。

連李隊長在內,我們全呆了。

潘小偉扶著桌子,目睹了一切,他沒有撲向他的親哥哥悲天渝地,甚至沒有流淚。他全身劇烈地打抖,一張瞼扭動得變了形。

看他那樣我真是心疼極了,我真想過去拖拖他安慰他呀,可我不能。

這時候,槍聲在這棟房子裡突然驚天動地的炸響了,沒有人分得清戰場是在樓上還是樓下,客廳裡的人,全都嘩地趴在了地上,頭衝著哪兒的都有。

槍聲稍稍停頓了一下,李隊長和薛宇都探頭探腦爬起來。這時已可以判定槍聲來自樓上,他們當然不能總趴在客廳裡不去增援,相跟著一步一停地摸上樓梯。他們上去以後經過了一段漫長的寂靜,這寂靜使人緊張到了極點。終於槍聲復又爆發,密集如連掛的鞭炮。只一瞬,便又止住,在槍聲停止的同時,從樓梯上滾下一個人來,四十多歲年紀,和潘大偉同樣魁梧、健碩,不同的是,一頭白髮。

真是出人意料啊,在這個小樓上和播大偉一前一後同歸於盡的人,原來就是馮世民的死黨白頭阿華。

他是怎麼知道播大偉的行蹤的,怎麼找到這裡來的,怎麼出其不意地以少勝多幹掉了播大偉和他的三個手下,不得而知。他這樣拼命究竟是為了復仇還是樹威,是為馮世民還是為他自己,不得而知!

這小樓簡直是一棟停屍房了。樓上還躺著瘦瘦的房主和胖胖的阿強,還有隨白頭阿華同來的一個殺手。

戰鬥結束了,李隊長和薛宇,以及先上去的三個便衣疲憊地下樓,臉上仍是一片殺氣。

後來薛宇說自這場戰鬥之後他覺得自己真像接受了洗禮一樣性格變異,簡直就換了一個人,膽子大了,說話凶了,心境也大了,不鑽牛角尖了,不弔死在一棵樹上了!

槍聲乍停,武警部隊姍姍趕到,軍人們聽到小樓裡炒豆似的槍聲以為激戰正酣來得正好,潮水一般擁進小院,正迎李隊長他們從房裡走出,才知道里邊已在打掃戰場了。

周圍的居民還以為誰家生意開張紅白喜事燃放鞭炮。直到這裡突然軍警密佈才發覺並不是什麼好看的熱鬧。

李向華和省公安廳的同志到院子裡和武警部隊的頭頭見面說了說情況。返回身進屋安排保護現場,見薛宇正和當地民警大聲講著什麼,李向華問:“潘小偉呢?”

薛宇的聲音嘎然止住,轉頭四顧,這時大家才發覺,潘小偉不見了。

自槍聲一響,潘小偉便被人忽略了。他悄悄上了二樓,不知在什麼地方撿了一隻手槍,躲進了我們住過的那個房間。

李隊長和薛字帶人逐房搜查,搜到了這個房間。潘小偉縮在屋角,坐在地板上,用手裡的槍與警察們對峙。他不準李隊長他們進屋,不准他們跨過門檻。警察們說繳槍不殺,說小夥子你別這樣,你要怎樣都可以商量……軟硬兼施均無效果。潘小偉不答不動,也不放下槍。

李隊長從樓上下來,無可奈何地對眾人說:“就在上面呢,沒跑。媽的,我看是瘋了。”

武警部隊的軍官主動請纓:“要不要我們上?”

李隊長說:“不用不用,一個小孩兒,可能受了點刺激。”

大家都很放鬆,一個派出所的年輕民警笑著說:“走,上去看看。”口氣像是要去看廟會,被李向華喝住。

“別都上去,他手裡有槍。”

省廳的幹部也制止:“大家要聽指揮,不要亂來。現在咱們沒一個傷亡,不要到最後再死兩個,就沒得意思了。”

他們在商量怎麼辦。潘小偉既不進攻,也不投降,李隊長說看他的眼神不正常。省廳的同志說可能讓槍戰和死人給嚇神經了,受刺激了,省廳專門有對付這種人的心理專家,可惜現在不在。

我聽他們這樣議論潘小偉,心裡極度難過,我心裡非常清楚他所受的刺激也許並不是大哥的暴亡。我對李隊長說:“讓我去吧,讓我去勸勸他。”可李隊長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你不行。”

“我行的,我知道我行的。”

李隊長有點不耐煩:“你別添亂了好不好。”

我決心已定,“只有我能勸他,我知道他在想什麼,我知道他為什麼絕望。”

李隊長突然發火,“你別自以為是了好不好,別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你要去你就去,他見了你準把你崩了!”

我轉身就向樓梯跑去,李向華在我身後怒喊:“呂月月!”

我上了樓,薛宇和另兩個珠海市局的同志正堵在房間門口,不敢輕易露頭,徒勞地用喊話做軟化和瓦解工作,裡邊沒有一點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