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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風花雪月的事-----第四章(1)

作者:海巖
第四章(1)

從交談的口氣上看,哥兒倆感情還行。

當天晚上,處長和伍隊長一起到了亞洲大酒店,他們此時的臉色,至少開始陰轉多雲了。

紀春雷的死使案情在二十四小時之內突然進展,不但基本確定了小提琴的下落,而且竟然可以和潘氏家族的“大哥大”潘大偉直接通話,這對小提琴的追回,應當說有了一線曙光。

臨去亞大的時候,伍隊長叫上了我,他說月月你跟我們一起去,潘小偉如果情緒不好,你可以做做工作,他現在比較願意聽你的。於是我就跟上他們在晚上九點半鐘到了亞大潘小偉的房間。約定是晚上十點鐘由潘大偉把電話打進來,但十點鐘過了沒有電話來,我們怕總機出毛病,問了一下總機剛才有沒有這房間的電話,總機說沒有。我們就繼續等。

等到大約十點半鐘,電話來了,果然是潘大偉本人,我們這邊由伍隊長來談,潘小偉在客房衛生間的串機電話上一起參加交談,伍隊長的北京話和潘大偉的半廣東半國語發生溝通障礙時,就由潘小偉翻譯一下。他們談了大約十五分鐘左右,談的什麼我聽不大明白。結束通話電話以後,處長隊長就匆匆和潘小偉道晚安,我們三人就出來了。

晚上十一點半鐘,我們敲開了萬副局長的家門。

萬副局長沒有睡,正在家裡等我們。局長的老伴已經穿了睡衣,給我們三個人端了幾杯茶水,就默默地回到自己臥室裡去了。萬副局長把客廳的門也緊緊關上,然後問處長要了根菸,才開口問:“說吧,怎樣個情況?”

處長看隊長,隊長說:“電話通過了,是潘大偉本人打來的。他同意交琴。”

隊長的這句話一說出口,我心裡不禁呼地一熱,轉臉看看萬副局長和處長,很奇怪,竟是無動於衷。

萬副局長冷冷地抽著煙,問:“什麼條件?”

隊長說:“第一,要保障他弟弟潘小偉的安全和自由。”

萬副局長點了一下頭。

隊長接著說:“第二,要按他提出的方法交這把琴。”

萬副局長問:“他提了什麼方法?”

隊長說:“播大偉今天下午已經和馮世民通了電話,提出由他的弟弟潘小偉代表潘氏家族出面,以這把納格希尼小提琴作為禮物,向天龍幫求和。播大偉說,馮世民已經接受了潘家的和解條件。他們約定在這個月二十五號晚上九點鐘,在本市美高夜總會,由潘小偉與馮世民會面,當場送交這把小提琴。潘大偉這個交琴方案的中心意思就是,必須是在潘家將小提琴送交天龍幫以後,我們才可以採取行動,收回這份國寶。”

處長說:“這意思很明白,可以理解。”

局長摸著下巴,懷疑地問:“馮世民,肯來嗎?”

隊長說:“據潘大偉說,馮世民每年五六月間都要到北京來一趟,主要目的是去潭拓寺許願,他一直相信潭拓寺裡有釋跡牟尼的真身。這次順便以勝利者的身份接受潘家的求和,也算一舉兩得。”

處長說:“我倒是搞不懂,既然馮世民已經大駕勞動,潘大偉為何反而不能出頭露面?”

隊長說:“潘大偉講,上次與天龍幫火併之後,為了安全起見,他對外一直詐稱有傷,並且放風出去說義大利小提琴已不在香港。所以他不出面,於情理是比較順的。”

處長問隊長:“我聽你在電話裡問為什麼要選擇美高夜總會作為和談與交琴的地點,他怎麼解釋,選這個地方有什麼講究嗎?”

隊長說:“潘大偉講,這是馮世民指定的地點。美高大廈好像有馮世民公司的股份,設在美高大廈三層的美高夜總會是由港商承包經營的。承包商在香港也是搞娛樂業的,一直受天龍幫的保護,連美高夜總會的內部裝修也是包給馮世民手下的一個建築公司做的。馮世民既是美高大廈的一個股東老闆,美高夜總會也算得上是他的地盤。”

局長慢慢把煙在菸缸裡按滅,又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把菸頭碾碎,好半天才問:“馮世民入境之後,我們採取什麼樣的行動為好,你們和香港警方協調過嗎?”

處長答:“這事以前和國際刑警中國中心局請示過。據中心局說,馮世民和播大偉一樣,目前香港警方都沒有收集到足夠能證明他們本人犯罪的合法證據,所以一旦馮世民入境,港警大概不會請求我們對他採取什麼行動。但中心局的意見,只要這把小提琴一回到中國境內,不管馮世民解釋為是自己買的還是接受什麼人的饋贈,作為失蹤的國寶,我們都可以依法收回。”

萬副局長站起來,在煙燻霧繞的屋裡踱了兩圈,開啟陽臺的門,站在陽臺上看這個剛剛睡去的城市,周圍的樓群很少有亮著的窗戶了。五月的夜晚確實乍暖還寒,風還是有點賊,處長提醒說,萬副局長小心彆著涼,萬副局長設應聲。隊長低頭掏煙,還沒點著,萬副局長進屋了,看看處長,又看看隊長,隊長拿煙的手難以察覺地微微抖個不停。他看著局長那張猶豫的臉,輕聲說:“局長,恐怕這是唯一的機會了。”

萬副局長站在陽臺的門前,長出了一口氣,說:“好,那就先這樣辦吧,按潘大偉的要求,先讓他們雙方交接這把提琴。交接完以後,你們要立即控制馮世民,然後依法收回這件國寶。

你們要注意,要絕對保證不能讓馮世民失控,他一旦溜走,是完全有可能從海路把這把琴再偷渡出去的。”

伍隊長本來說話辦事一向留有餘地,不輕易許願的,此時也只能立軍令狀似的站起來,表態:“放心吧,他絕對跑不了。”

處長也說:“我們精心設計,精心組織,精心準備。”

萬副局長點點頭,“那就這樣吧,但願這個案子能像你們算計的那樣順利。”

萬副局長一錘定音,這個方案就算這樣定了。但從他的神態口氣上,對這個方案能否那麼順利那麼有把握,似是有所保留。

海巖:既然不放心,為什麼又同意這個方案呢?

呂月月:這個案子抱了這麼長時間,除此也沒有更好的進展方向了,而且局長可能考慮小提琴的交接是在中國境內,無論是真是假對我們都不會有什麼損失。所以就姑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海巖:有棗沒棗打一杆子。

呂月月:對。

海巖:後來結果怎麼樣?

呂月月:從萬副局長家出來都已經快凌晨兩點鐘了。方案通過了,處長和隊長都覺得總算向前走出了這一步,都有辦成了一件大事似的那種輕鬆,但後面的路是不是順,他們也心中無數,而且這個方案的許多細節,還需要費時費心安排策劃,所以兩個人的臉上,又都帶著無盡的倦意。

我們上了汽車,誰也沒再談這個案子。我開車,他們二位在後面默默無話,不知是在打誠還是在想心事。我分頭把他們送回家,然後自己開車回單位睡在辦公室裡,因為集體宿舍太晚了早關門了,而我媽那兒又沒法放車。

第二天早上八點來鍾,隊裡的人都來上班了。我困得不行也沒法再睡。隊裡幾個同志議論著要捐點錢給紀春雷的愛人和小孩。我當然也就把身上的錢和抽屜裡的錢都拿出來了,捐了兩百多塊錢,加上其他人捐的,一共是一千多塊錢。我們幾個就帶著錢到老紀家去了。到了以後,看到老紀家已經有幾個親戚朋友來看望老紀的愛人。他愛人受了這個打擊,從昨天到現在水米不沾,已經不成人樣兒了。甭管誰來,眼睛發直,一句話都不說,我們把錢給她放在床頭,一個老一點的同志代表我們幾個人說了說捐錢的心意,老紀愛人聽著,臉上沒有任何反應。後來有人向她介紹我,說我就是在老紀犧牲時和老紀在一塊兒的那個女同志,她才無聲地哭起來。

她搖晃著頭不成調地說:“你還活著可春雷死了,他怎麼就沒躲過去呀,他明知道我們孃兒倆離不了他呀她哭得我心裡難受,我也跟著掉眼淚,抬眼看看老紀的這個窮家,除了舊沙發、木板床、小桌子和一個破立櫃之外,真沒一樣值錢的東西。就算是老紀被追認為烈士,家裡能享受烈屬的撫卹政策,可那又能有幾個錢呢。他老婆有病,孩子又小,孤兒寡母都是沒錢不行的主兒。

海巖:不過月月,我聽說這些年不少警察憑手裡的那點權力,腰包裡的虛實說不清楚。

有的警察維持地方治安,大至賓館酒樓夜總會,小到擺地攤的個體戶,沒有不上貢的。有的警察據說還在一些餐館歌舞廳拿了乾股,或者幫一些公司追帳討債做生意,這幾年都發了。

開啟錢包不是有沒有人民幣的問題,那用的可都是美元港幣信用卡!

呂月月:那得看是什麼警察了,搞治安秩序和偵破一般治安案件的人可能稍微富一點,經常有人求得著他們呀,不過大富大貴的也是少數,像我們這種搞大案要案的單位,跟社會上那些企業公司又沒什麼日常來往的,沒戲。而且我們處長隊長都特正統,把下面管得死死的,我們就算有這賊心有這賊膽也沒這賊機會呀。

海巖:我覺得你們單位還真不錯,同事家裡有困難,都能自發的捐點錢,同志之間的感情挺深的。這種情況現在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