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喵喵喵(下)蟲
小夥計眼前的金‘花’還未散去,他趴在‘門’口硬撐著眼皮仔細向外瞅了瞅,哪還有蘇競雲的影子。漫漫長路,人頭攢動,唯獨不見那抹黑影——這姑娘當真來去如風。
回屋見到那副靜靜擱置在桌上的畫像,細細看了一番,越發覺得心酸。這麼好看個姑娘,相公咋就這麼醜呢,腦瓜子太圓,還一臉‘毛’,炕頭上一起睡著得多難受哇。小夥計雖是這樣想,還是翻了漿糊‘毛’刷出來,在店‘門’口把這張畫像糊了上去,逢人便問,有沒有人見過這位壯士,有位漂亮姑娘丟了相公,心頭正著急呢。
而此刻,蘇競雲凝氣斂神,形如鷹鵠,已追著那隻貓跑了兩條巷子。那隻貓一看便知是貓中胖子,行動卻比練家子更靈巧,只見它時而踩著路人的腳背跳行,時而攀上路邊的菜攤挑籃,一時間,只聽周遭‘亂’哄哄一片。蘇競雲練的內功號稱六‘門’盡守,能摒除雜餘打擾,專心於一,只是她心法未成師傅卻已不知所蹤,並未修得這頂級的內功,所以人一多,反而易擾‘亂’心神。
她追到巷中,那貓已經蹤影全無,加上一陣嘈‘亂’,周身氣勢一散,便洩了氣。
“果真是隻賊貓!”
蘇競雲氣得夠嗆,平日裡過於凌厲的美貌看起來就愈發有些——嚇人。江湖兒‘女’本就一身匪氣,不能和閨閣裡嬌嬌弱弱的黃‘花’閨‘女’比,再加上捕快刑官自帶的煞氣,蘇姑娘可謂是匪煞雙全,一張好臉也解救不了。
她冷著一張臉,甫一轉身,周圍的百姓自覺的分開一條道讓路,比府尹巡街時還威風。又尋了兩條巷子,蘇競雲想起來自己的‘肉’幹還沒拿,就又沿路回去,轉回熟食鋪子裡。
這一回倒好,熟食鋪子‘門’口擠了一堆人,蘇競雲怕是出了什麼事,撈起腰間的青鳥令,衝過去提聲喊道:“讓一讓,六扇‘門’捕快!”
“呀,是六扇‘門’的大人哩。”
“看來這姑娘能找到自己的相公了。”
“皆大歡喜,皆大歡喜!”
只見那熟食鋪子‘門’前貼的,不是江湖大盜,不是採‘花’‘**’賊,偏偏就是自己剛剛落在店裡的那副貓的畫像。
蘇競雲手持青鳥令,兩眼盯著那副畫,一動不動。
小夥計貼心地在畫像下添了一行字——
“姑娘,你相公的畫像落在我們店裡頭了。”
蘇競雲硬著頭皮,冷峻一笑,在小夥計還沒有道出她就是那句話裡的姑娘時,轉身,一溜煙兒(其實是施展輕功),跑了。
同一刻,蘇競雲那張畫像相公正喵喵地在繞著一個七八歲大的小姑娘腳下打轉。這隻‘肥’貓本事多多,看人做戲更是貓中好手。它平日在尋馬巷囂張跋扈,不可一世,遇著漂亮的小姑娘小娘子整隻貓就變得軟綿綿起來,大尾巴撩撥一下,躺地上‘露’個肚皮,接著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躺進溫香軟‘玉’裡打呼嚕晒太陽。這一天,尋馬巷李掌櫃的小‘女’兒在店鋪外玩耍。‘肥’貓偷吃完魚乾,擦了把臉,就撲過去在人家裙子下撒嬌磨蹭,逗得小姑娘咯咯直笑。眼見著時機成熟,它正準備把爪子搭上去來求個抱抱——
“總算被我抓到你了!”
兩隻貓爪被蘇競雲握住,‘肥’貓落入蘇競雲懷裡,美夢破碎。
“喵喵喵喵(你丫捉我幹什麼)!”
“你媽找你,跟我回六扇‘門’。”
“喵喵喵喵(我媽不在六扇‘門’)!!”
“把你還給你媽,我就可以去刷牆了。”
“喵喵喵喵(放手)!”
‘肥’貓力氣大,在蘇競雲懷裡撲騰個不停,嚇傻了一旁掌櫃家的小姑娘。蘇競雲很想點它的啞‘穴’,只可惜沒有給貓點‘穴’的本事,想了會兒,便從腰間錦囊裡掏了片狗皮膏‘藥’,把四隻貓爪兩兩黏住了。
“喵喵喵(禽獸)!!!!!”
“別鬧!”蘇競雲一皺眉,‘肥’貓瞪著圓眼,嘴巴上也被貼了塊狗皮膏‘藥’。
小姑娘站一邊,快被嚇哭了。
蘇競雲把敕命夫人家的寶貝貓兒子往肩上一扛,抬腳就準備回六扇‘門’。走了兩步,又覺得有些不對勁,便低頭一看。
一個小姑娘怯生生地站在一邊,眼淚汪汪地看著她。
蘇競雲擺出了此生最和藹最溫和的笑容,從懷裡掏出那袋‘肉’幹塞到小姑娘懷裡:“這隻貓是姐姐要捉的壞貓哦,你不能和它玩,她會抓你的小臉蛋,你一定要相信姐姐。”
小姑娘愣愣地看了她半刻,突然“哇”地一聲哭出來,回頭就跑。
“娘,有個好可怕的姐姐在外面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
捉貓一事又給蘇競雲跌宕起伏的人生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此後她成了外郭人家嚇唬哭惱小孩的故事之一,爹孃們都說了,再不聽話,就得被黑衣姐姐往嘴上貼狗皮膏‘藥’。
當然,此時蘇競雲還沒想到那麼遠,雖然這個小姑娘的反應在她破碎的心上又重重踩了一腳。
做個和藹可親的人怎麼就這麼難呢,蘇競雲一臉頹敗,扛著那隻不斷扭動著滾圓身子的三‘花’玳瑁大‘肥’貓,歪歪扭扭地拐進了內城。
南二‘門’,神侯府。
蘇競雲回了六扇‘門’,第一件事便是稟告管事,說貓找到了。管事讓蘇競雲給貓套個繩圈放在外面,好魚好‘肉’的供著,接著修書一封,讓主事府早點過來把貓帶回去。
誰知道這時候蘇競雲也遇上個大麻煩。狗皮膏‘藥’果真不愧狗皮二字,貼在‘肥’貓身上就不肯下來了。好好一隻三‘花’玳瑁大‘肥’貓,‘毛’皮順溜,偏偏粘著幾塊狗皮膏‘藥’,像只賴皮貓似得。蘇競雲擔心敕命夫人認不出自己兒子。
“這沒辦法了,直接用剪子剪掉得了。”
六扇‘門’請的泥水匠剛好路過,因為和蘇競雲一起刷過牆,有些‘交’情,便好心建議道。但蘇競雲看這貓實在金貴,自己又不是學過‘女’紅針工的大姑娘,把這貓的‘毛’剪醜了剪壞了,敕命夫人可就又得哭了。
想到那雨水衝白粉牆的場景,蘇競雲拿著大剪子,上上下下,遲遲不敢動手。
“你這是在做什麼?”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背後響起,蘇競雲心裡莫名湧起一陣寒意。這個聲音就像不屬於人世間一般,就像,就像是從地獄裡撈出來的,屬於死人一般的聲音!
她壯著膽子回頭,一個瘦小的老頭兒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她身後。他大概比蘇競雲矮半個頭,一雙手枯槁地只剩下骨頭。他已經是滿頭白髮,好在‘精’神矍鑠,一雙眸子光采晶亮,一看就是位內功雄厚的高手。
見蘇競雲不答,老頭又問:“你和這貓……咳咳咳咳咳咳咳……”
老頭兒突然捂住‘胸’口,一陣劇烈地咳嗽,蘇競雲這才回過神來,站起身扶住這個老頭兒。
“大爺,您怎麼了?”
看眼神,這的確是位高手,內功大家六識皆通,目光如炬,耳能捕風,吞吐永珍。只是聽到他得咳聲,又很明顯傷了心肺,已成沉痾。
蘇競雲正準備掏手帕,就在此時,老頭兒一邊劇烈顫動著身體,一邊從懷裡‘摸’出一條絲綢帕子捂住嘴。
蘇競雲啞然失‘色’。
這帕子香氣四溢,邊角繡著一朵‘精’致的牡丹,看起來就像是官家小姐的愛物,拿在一個七老八十的老頭手上,說不出的詭異。
大爺人老心不老呢……
蘇競雲仔細一瞅,又見大爺一手嬌弱地捂住心口,另一手軟綿綿地捻著那條絲帕捂住小口,頓時‘雞’皮疙瘩落了滿地。
大爺,你能不能不要這麼娘!這帕子其實是你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