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一,大雪紛飛。
袁崇煥和祖大壽隨著傳旨的太監進了紫禁城,崇禎召他們到平臺議餉。
殿門外,總管太監王承恩見袁崇煥和祖大壽兩人自遠處走來,臉上原本的陰森之色立時斂去,他趕緊上前幾步,熱情地將袁崇煥和祖大壽引入平臺。
今時不同往日,平臺內外迥然相異。
刀劍影寒,殺氣森森,袁崇煥和祖大壽隨著王承恩自兩廂佩刀懸劍,森嚴列立的錦衣衛士中間走進了平臺。
平臺之內,氣氛壓抑之極。
崇禎皇帝居中端坐在龍書案後,雙脣緊閉,不發一言。當值日太監稟報,袁崇煥和祖大壽已至平臺,懇請覲見時,崇禎一雙原本就冰寒之極的血紅眸子陡然間似乎又冷了許多,也紅了許多。見此情景,堂下一眾列裡的文武大臣無不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覺得後脖頸子嗖嗖直冒冷氣。他們這位皇帝別的本事沒有,這股狠勁卻少有人比得上。
今天平臺的氣氛雖然大異尋常,但眾臣也大都沒往別的地方想,他們只是以為由於袁崇煥屢屢抗旨,不肯出兵與八旗兵決戰,皇帝不耐煩、沉不住氣,發怒了。
眾臣中幾乎沒人想到崇禎.會在這個時候對袁崇煥下手,就是老jian巨滑的溫體仁也根本沒想到崇禎會在這個時候對袁崇煥如何如何,至於外面傳得沸沸揚揚的什麼袁崇煥故意放八旗兵入關,什麼引敵迫和,甚至是袁崇煥要謀逆叛國等等,滿朝文武稍微有點腦袋的更是沒一個人相信。
事情明擺著,在現今的形勢下,在.袁崇煥的位置上,這種事只要做了,那就再沒有回頭路,也就已沒必要再藏著掖著。要是袁崇煥和皇太極聯手,那別說是京城,就是整個北方,及至整個中原腹地都指日可下。
隨著時間的流逝,大臣們越來.越不安,他們越來越感到,今天皇上流lou出來的這股勁兒似乎不只是申斥、壓服袁崇煥這麼簡單,及至皇上聽到袁崇煥到來時的神色變化,溫體仁心中雪亮,皇上要對袁崇煥下手了。
表面上,溫體仁的神色沒有絲毫變化,但在寬大的.袍袖裡,他的雙拳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手心裡全是汗,激動的。
“袁崇煥,你為什麼擅殺毛文龍?”
袁崇煥進來、跪倒、磕頭,崇禎就那麼冷冷地看著,待.袁崇煥抬起頭來,就突然厲聲喝問道。
袁崇煥先是大愕,緊接著,心就墜入了冰窖之中,.他知道一旦崇禎撕破了臉,那就再沒有挽回的餘地了。
完了,一時間,袁崇煥萬念俱灰,整個人跟傻了似的。
“為什麼你早就.知道建虜從薊門入塞?為什麼你來援京師卻又逗留不戰?”
袁崇煥已經聽不到崇禎問什麼了。
“來人,將袁崇煥下鎮撫司!”崇禎厲聲喝道。
把袁崇煥都拿下了,袁崇煥的死黨祖大壽自然也跑不了。
袁崇煥傻了,兩廂的大臣很多也傻了。及至袁崇煥和祖大壽被推出平臺,吏部左侍郎成基命反應過來,他立刻出班,高聲道:“陛下,且慢!”
這麼大的事兒,總要給眾人有個交待,崇禎輕輕擺了擺手。
穩了穩心神,成基命道:“陛下,這是怎麼回事?”
崇禎道:“袁崇煥通敵。”
成基命七十多了,他清楚這個時候把袁崇煥下獄是何等的嚴重。現在的滿朝眾臣,心裡向著袁崇煥的,內閣首輔韓鄺是袁崇煥的座師,礙於身份,不好為袁崇煥說什麼;閣老錢龍溪,自從袁崇煥殺了毛文龍之後,就事事都溜邊了,也不會為袁崇煥說什麼。現在這個時候,敢為袁崇煥說話的,只有他自己了。
成基命什麼也不顧了,他追問道:“陛下,不知袁崇煥通敵,有什麼證據?”
崇禎道:“傳李德、王兆榮。”
兩個小太監上來,把經過說了一遍。
聽完,成基命苦笑,道:“陛下,韃子營中,多是建奴和蒙古人,漢人只是少數。韃子營中的漢人有兩種,一種是跟著韃子來的,一種是剛剛投降過去的。跟著韃子一起來的漢人,他們自然都會說奴語,而且在那種環境中,為了避忌,他們應該很少說漢話才是。陛下,想想也知,袁崇煥要是真與建奴暗中勾結,這是何等的大事,又怎會讓那些剛剛投降過來的漢人知曉?何況,偏巧不巧,這種議論又讓李德兩人聽到,這不是太奇怪了嗎?”
崇禎不傻,非但不傻,而且還非常聰明,這等事自然一想就明白。崇禎知道自己上當了,但儘管如此,心中對袁崇煥的恨和怒火卻是一點都不摻假。
陰沉著臉,崇禎道:“袁崇煥僅僅避敵不戰,就是死罪。”
成基命道:“陛下,事關重大,一定要慎重啊。”
崇禎道:“慎重即是因循,何益?”
成基命道:“敵在城下,非他時可比。”
一揮手,崇禎道:“不要說了,朕意已決!”
崇禎聲色俱厲,但成基命依然沒有後退,他又道:“陛下,不知遼軍由何人統領?”
這是什麼問題?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滿桂,崇禎道:“就由滿將軍統領遼軍。”
成基命沒有說話,他向滿桂看去。
到這會兒,滿桂方才意識到事情大發了。
德勝門一戰,被李邦華一炮打傷,滿桂怒不可遏,他以為這是袁崇煥故意的。他以為袁崇煥知道京城這些炮手kao不住,所以就都打發給他了。當時,又發現八旗兵射來的箭中有些是遼東軍用的,滿桂一怒就把袁崇煥告到了崇禎面前。
別人不知道怎麼回事,但滿桂清楚,要是皇帝讓他去統領遼軍,那他進去後能不能活著出來都得兩說著。
硬著頭皮,滿桂出班,道:“陛下,臣才德淺薄,不堪此任。”
崇禎道:“滿將軍不堪此任,那你看誰堪此任?”
吭哧了半天,滿桂道:“陛下,無人。”
崇禎大驚,問道:“滿將軍這是何意?”
到了這會兒,滿桂也放鬆了,他道:“陛下,現在除了袁崇煥,就只有祖大壽可以統領遼軍。”
看了看四周列立的眾臣,人人的臉都木行行的,崇禎這時也意識到了他的浩蕩皇恩似乎不太管用。
許久,沒有一人出來說話,崇禎最後無奈地道:“把祖大壽帶上來。”
把祖大壽帶上來後,崇禎好一番安撫,而祖大壽唯唯諾諾。對祖大壽的表現,崇禎實在是不滿意,但也沒有辦法,最後只好讓祖大壽離去。
祖大壽走了,崇禎的心也懸了起來。隨後,他又命太監出城,到遼東軍中傳旨。
三天後,初四,祖大壽也對得起這位大皇帝,遼軍開拔,折返山海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