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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路憂人-----四十六1

作者:王鳳舉
四十六1

吳嬸回家去了,柳葉一想,在小生子家,那不管啥事,我也有義務幫忙。於是她不顧旅途勞累,直奔林雨生家而去。快進林雨生家,柳葉隔著半人高的院牆,看見一個醒目的破舊、斑駁、紫紅色的棺材停放在院中央,陡然間柳葉的心被緊縮,雙腿發軟,舉步維艱。怎麼回事!?是誰!?她帶著種種猜測邁著沉重的腳步走進院子裡。這時一個人從屋內推門出來,一股白雲一樣的熱氣隨著開門的瞬間從屋內和人一齊冒出來。是林雨生從門裡出來了,頭上裹著白布,腰間圍著長長的白孝帶,左胳膊上還掛塊黑布,很悲哀地迎著柳葉低聲說:“葉子回來了。”

“咋回事!啊?生子,咋回事?”柳葉一看到林雨生從來沒有過的沮喪忙問道。

“老爸他……”林雨生哽咽地說不出話來。林雨生原本小圓鼓鼓的臉蛋總掛著無足輕重的笑容,可現在卻成了陰沉沉的樣子半天說,“進屋吧,外面怪冷的。”

柳葉眼含著淚珠走進霧氣瀰漫的外屋,進到堂屋後,室內立刻是另一番景象。全村走動較近的老少爺們兒都聚在這裡,火炕上,地上,滿滿一屋人。老爸正襟危坐在炕中間精神抖擻地和一幫老頭在嘮嗑。地上基本都是年輕一些的。有坐在隨便什麼凳上,椅子上,沙發裡,還有站著的,也有來回晃動的,正面無憂色的東扯西拉。一見柳葉的到來,立刻靜下來。多數人嘴裡都叼著煙,冷巴巴地瞧著柳葉。

“我媽呢?”柳葉問老爸。

“在外屋幫忙活呢。”柳老漢的力量聲音讓柳葉寬慰不少。

“我去看看。”柳葉很快恢復心平氣和的狀態,跑到煙霧繚繞的廚房,好不容易找到老媽,老媽正與一群婦女在忙活眾人的飯菜。

紫花搖了搖了說:“喲,這不小葉嗎,看看這小東西,水靈的像小豆芽似的,你說你媽你爸那個歪瓜裂棗樣兒,怎麼生的,啊?一定是揀來的。”

“這屁股嘴什麼屁都放。”柳母回敬一句。

浪琴說:“誰像你,一個公雞,這麼多年連個蛋都不下。”

“喲,那可不是我的事,種不行。”紫花撇撇嘴說。

浪琴說:“那不趕快借個種。”

“行,那就用家那個‘歪把犁杖’。”(浪琴丈夫外號歪把犁杖)

彩雲接著話茬說:“哎呀我的媽呀,那歪把犁杖的‘鏵子’可硬,小心給你捅漏了。”

浪琴說:“這傢伙一定試過了。”

“哈哈哈……”幾個婦女樂翻了天。看上去她們好像不是辦喪事,十足的辦喜事。

“你燒紙了嗎?”柳母問柳葉。

“燒紙?沒有啊。”

“快去,給你大叔送點錢兒去,小時候,你大叔最疼你,”柳媽又補充一句說,“你先去上屋看看你嬸去,她在那屋躺著呢,去,快去吧。”

“唉。”

柳葉來到上屋,只見林嬸正坐在炕上和幾個年邁的老太太嘮嗑,也看不出有什麼沉痛悲哀的樣子,見柳葉進來忙拍拍炕沿說:“快,上炕暖和暖和,這孩子,是回來過年來了?”柳葉默然不知所措,心裡想:和往日毫無區別,也沒看出如此悲哀的樣子啊!

“嬸,這太突然了。”柳葉只在炕沿上搭個邊說。

“咳!可不是唄,這啥事都該著,”林嬸說,“前天他說頭疼,我說你吃點正痛片,哎,他也不吃,你趕今天一早,就說不行了,還沒捱到醫院……唉!早點上醫院,也許沒這事。”(據說這套話在今天已說幾十遍)

“什麼病?”柳葉問。

“醫生說腦出血。”

“這病快。”一旁坐著的一位老太太說。

堂屋裡由於大家都在吸菸,這裡包括很多平時不吸菸的人,今天也都叼上林雨生家人遞過來的“公用煙”,點燃後都吸著吐著,屋內一時又不通風,煙就在屋內瀰漫著,有的人開始一聲接一聲的咳嗽,有的在擦眼淚,聽到有人在喊:“快把窗戶開開吧,這煙實在受不了。”窗戶一開,煙是出去了,可是寒流立刻與煙和熱氣對流,屋內的溫度與外面即刻間相差無幾了。

“其實,這病就是過去說的‘臭翻’,讓大仙挑挑就沒事兒。”一位五十歲左右名叫二狗的說道。

“拉倒吧,”一位叫毛蛋的反駁說,“腦袋出血和臭翻有什麼關係。”毛蛋四十多歲,是本村賭博高手,左村右屯都很有名氣。穿戴不甚講究,有點破衣爛衫。別人怎麼看他不管,總之他自己坦然處之,還哪塊熱鬧往哪兒鑽。

“現在這病還賊拉的多呢,你說。”本村有名的大牙坐在炕頭最有熱氣的地方說,要我看準是這轉基因糧食弄得。

“要是把腦袋開啟讓血流走,然後再合上,我看準行。”一個叫四愣的說。

“你拉倒吧,腦袋是鬧著玩的,你以為是你小姨子底下那個拉鎖那。”二狗一臉恥笑地說。

“操,你這老花貨。”四愣說完上二狗後腦勺上捋一把說,“你小姨子底下沒拉鎖。”

“哈哈哈……”

鬨笑過後,宴席開始。炕上一桌年齡大的,地上兩桌都是中年人為多,圍桌坐好,頻頻舉杯,為死去的亡靈在冰封雪裹中安息吧。女人們都聚在另一屋裡,桌上七言八語對柳葉問長問短,表現出好奇的關懷。飯後,剩下不多的人,多數是林家親屬,都在為是火化還是土葬問題上進行一番爭執。有的說,這破荒村誰知道土葬火葬,那吳老七死了不也就那麼埋了嗎,乾脆明天開始動工挖坑;不行,有人反駁說,這冰凍三尺,一鎬下去一個白點,再說你用鋸末子漚也得幾天。有的說,乾脆火化,還省事,還沒麻煩。最後還是林雨生定的砣。火化。可是又有個問題,今天是大年二十八,後天,也就是出的那天,正趕上大年三十,這可把大家難住了,大年三十,都得放假,那這大過年,院裡擺個棺材,這事……

那就明天出。林雨生果斷地決定明天就火化。可是到哪去火化呢?縣城肯定不行,(據說年前關爐)如果那樣,還不如去齊齊哈爾市呢,路還好走。有人提議。但是現在都在準備過年,這事不管去哪兒都得事先聯絡好。林家二舅說。

“齊齊哈爾市?我聯絡聯絡。”柳葉坐在一旁突然搭了腔。

“那你馬上聯絡一下,明天一早就出。”林雨生站在地中央衝柳葉說。柳葉決定給陳忱打個電話。電話很快接通了,柳葉馬上去外屋與陳忱說話,交流著他們分別後經常交流的情況,又都互相問候,陳忱總是吐露出對她更加無限的思念之情,看來**不減當初;而柳葉也述說她每時每刻都在懷念他,還說她就要拍電視劇了,有了片約,過完年就開機,希望陳忱在銀幕上看到她時,好為她祝福……

平時他們遠隔千山萬水也經常聯絡不斷,但是一旦電話接通就好像幾年沒通話似的,有無盡的話要說。

電話打了快半小時,可字字沒提對林雨生父親火化的事。柳葉打完電話,還滿臉餘興地走進了屋。剛進屋,她馬上醒悟到,打了半天電話,正事還沒說。於是又重新跑到外屋又給陳忱打電話,才說明有個同學的父親去世了,明天火化的事,讓陳忱幫忙。這一回她回到屋裡說:“再等一會兒,那邊正聯絡。”

第二天一大早,一輛中巴,一輛大客車和一輛卡車出了村。卡車上的人各個身上裹著皮大衣,頭上戴著皮帽子把臉都捂個嚴嚴實實,站在棺木旁,手扶汽車護欄,似乎要為亡靈護衛,為死者保駕而表現出最後的忠誠。任憑寒風颼刮。林雨生挑著一支紙靈幡,正迎風招展地站在車的正面,可是車速一快,林雨生就把靈幡捲起來,表情依然嚴肅並且臉被刺骨寒風吹得紅紫色。大牙扔著紙錢,紙錢正飄忽不定地落到雪地上。走一段冰雪路,然後直插哈大齊高速,汽車上了平坦的高速公路之後,速度明顯加快了。柳葉坐在中巴副駕的單座裡,她有生還第一次坐汽車在這條公路上去齊齊哈爾市。汽車迎著凜冽的寒風,風馳電掣般的向前進發,飛馳中,車輪捲起路邊的輕雪,揚在空中四處飛舞。柳葉座位前面就是暖風,股股熱風吹在她的臉上,她彷彿感到一股熱流吹在心上,暖洋洋的,好不愜意。她雙眼緊盯前方,因為她就要看到她日夜想念的人,那人正在入城東路口處等著她。一個多小時,汽車就開到齊齊哈爾市的東入城路口,在很遠的地方,柳葉就看到了陳忱的身影,陳忱也正在翹盼送屍車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