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夏輕塵自夢中醒來，有些空洞地看著頭頂上方金色的華頂。
啊……原來他還在宮中啊。
“唔……”輕輕動了動沉重的身體，一陣頭暈目眩的感覺立即襲來，夏輕塵嘆息一聲，倒在枕頭裡一動不動。
“公子醒了？”一聲輕語，一陣侷促的腳步聲漸漸靠近，榻前的紗簾被掀了起來進來，皌連景袤面露喜色地坐到他面前。
“輕塵……你終於都醒了……來人，傳太醫，快傳”皌連景袤撥開額角的髮絲，輕撫他的臉頰“你覺得怎樣？哪裡不舒服？你認得出我嗎……”
“阿袤……”夏輕塵動了動嘴脣。
“是我……”皌連景袤一把抱住他“你終於醒了。終於醒了……”
“咳……”久未沾水的嗓子剛要發出聲音，就灼痛得劇烈咳嗽起來。
“拿水來。”皌連景袤伸出手去，夏輕塵就看見翠娘端著托盤探進簾子來。
“你……”
“公子病了，主上讓我進宮來，好好照顧公子。”翠娘看著他笑笑。
“來……”皌連景袤將他的頭托起來，慢慢將盛水小碗靠近他的脣邊。
“咳……”
“哎呀……”皌連景袤忙用手順著他的胸口，翠娘立即掏出帕子擦著他嗆出來的水。
“嗯……”夏輕塵輕輕擺了擺沉重的腦袋，聲音沙啞地說“沒事……”
“輕塵……”皌連景袤俯身看著他的臉“真好……你醒了就好……”
“主上，蕭少將在外求見。”四寶小聲地在一旁通報。
“啊……他是來見輕塵的，讓他進來吧……”皌連景袤放下夏輕塵的手，起身走到外間。
蕭允從殿外進來，向他行過禮，再進到偏殿來。只見慢慢升起榻前的簾帳裡，夏輕塵病體支離地躺在榻上看著他。
“大人……”他一步跨到榻前，蹲跪在榻邊“大人醒了。太好了……這真是太好了……”
“蕭……”夏輕塵抬起手來。蕭允一把握住，包裹在手心裡。他伸出手，想要觸碰他那沒有血色的脣，又有些猶豫地垂了下來“大人醒了就好，否則蕭允就是上路都不會安心。”
“嗯？”
“大人，蕭允是來向大人辭行的。”蕭允的臉色暗淡下來。
“你去哪兒……”
蕭允猶豫了一瞬，垂下眼去：
“中州。”
“啊……難道……”夏輕塵手一顫。
“西苗地界大舉犯境，烽火，十天前已經燒到京城了。”
“什麼……”夏輕塵努力著想坐起，又無力地倒了下去，他難受地□□一聲，閉上了眼睛，用微弱的聲音問道“嗯……我昏迷了多久？”
“公子，你已經睡了足足有一個月了。”
“啊……”
“大人……”蕭允抓過他的手緊緊包住“什麼也別想了，好好調養身體。所有的事情，蕭允會替大人了結。”
“蕭！你……你這話什麼意思？”
“大人，蕭允午後便要啟程了。”蕭允握著他的手正中地說“請大人……祝福蕭允。”
夏輕塵怔怔看著他留戀的眼神，囑咐的話，在內心矛盾地徘徊。他當然希望他平安歸來，但他若平安歸來，那阿得是不是……
“大人……”
“啊……”夏輕塵閉上眼“你……活著回來。”
“是……”蕭允放開他的手“大人多保重。”
蕭允說完，默默站起來，轉身離開了偏殿，消失在夏輕塵的視線中。
“輕塵……”這時皌連景袤再次走了進來，身周眾人都退了下去。他走到榻上坐下，慢慢將夏輕塵抱起來，摟在懷裡“輕塵……原諒我……用這種方式告訴你……我盼著你醒，卻讓你在睜眼的時候看見了戰爭……我是一個失職的情人，那天你就在我的面前，我卻沒能保護好你……”
“啊……”夏輕塵閉起眼睛，莫名湧出的淚水，順著細膩的額角，一滴滴滑落。那混亂而朦朧的腦海，是不知所措的無力。他沉沉地倒在皌連景袤的臂彎裡，沙啞地慟哭。
“睡吧……睡吧……我會一直陪著你……一步也不走開……”
皌連景袤抱著他緩緩躺下，睡在他的身邊，緊緊摟住他的身體。
夏日的午後，甄紅若穿著夏日的羅裙，坐在建桂宮斑駁的樹蔭下，緩緩撥動手中的七絃琴。嫋嫋琴音震動枝頭的夏花，美麗而憂傷地徘徊在陽光之下。如風中翻飛的落英，隨風而逝。
皌連榮珍穿著正紅的夏衣，啪嗒啪嗒跑過青磚石的地面，一身的玲瓏玉翠嘩嘩地作響。
“孃親，孃親……”榮珍啪嗒啪嗒地跑到紅若面前“孃親……”
“珍兒跑到哪兒去了，瞧這一身的汗……”紅若伸手摸摸他汗溼的衣領，掏出帕子來給他掖在領子裡。
“嗯~~~嗯~~~~~”榮珍立即不舒服地扭動起來。
“聽話，不然一會兒該著涼了……”
“孃親，你看，這是皇叔給我的——”榮珍舉起一個扎著東西的竹籤，興奮地在紅若面前晃了晃。
“這是什麼？”
“面——人——”榮珍自豪地炫耀著“今天皇叔給我的。孃親，你看嘛，好不好看？”
“嗯……真好看。”
“嘻……”榮珍趴到她腿上，著迷地看著那個粗劣的麵人“這是皇叔送我的。”
“珍兒”紅若眼中掠過一絲擔憂“你經常找皇叔玩兒嗎？”
“嗯！”榮珍開心地點了點頭，隨後想了想又撅起嘴來“孃親，不行嗎？”
“這……”紅若為難地看著他落寞的表情“是不太好……”
“為什麼？珍兒喜歡皇叔……”
“珍兒，還記得你去凌煙閣唸書的時候為娘對你說過的話嗎？”
“記得。孃親說，焰兒雖然是大皇子，可是卻沒有被選為太子，這樣的身份，容易被忌憚，也容易被利用。所以平時要謹言慎行，不要與別人過於親近。”
“嗯……真乖，你都記住了。”
“可是孃親，皇叔不是別人啊，他是珍兒的親皇叔……他還給珍兒買麵人玩兒呢。”
“就是因為這樣，為娘才會擔心。你父皇不喜歡你皇叔祖，你跟你皇叔這麼親近，為娘是擔心你被其他的皇子孤立，擔心有人藉此中傷你。”
“嗯……”榮珍有些委屈地低下頭去“兒臣知道了。兒臣今後不再纏著皇叔了，不讓孃親擔心。”
“唉……”紅若伸手撫摸著他的小腦袋。
忽然，一個似曾相識的人影出現在建桂宮外的陽光下，見她舉眼望來，謙和有禮地一鞠。
“珍兒，先回房將衣服換了吧。”
“嗯……”
紅若將榮珍交給女侍帶進屋去，自己看著款款走來的人一笑：
“怎麼是你？”
“許久不見，娘娘還這樣美麗動人。”翠娘走到面前輕輕一福。
“哈……我已覺得自己容色漸老。倒是你，這麼多年不見，還是和當初一般模樣。”
“娘娘見笑了。”
“他……好些了嗎？”紅若緩緩問道。
“已經清醒了。”
“啊……那就好”紅若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看向她身後太監捧的禮盒“這是……”
“公子的一點心意。難得我進宮服侍他，才有機會來探望娘娘。”
“那你……這段時日一直在薰風殿伺候了？”
“嗯……”
“主上……還好嗎？”
“主上一切安康。”
“唉，怎會出這樣的事……真是太嚇人了。我自從那天回來，心裡就一直不安……查出是誰下的毒了嗎？”
“還沒有……”翠娘搖搖頭“現在外面紛紛傳言，說是司馬相爺暗中指使的。”
“怎會……司馬相爺為什麼要害他？”
“娘娘有所不知，這數年來，公子與相爺政見不和，已經不如像初入朝時那樣和諧。這回在太子滿月宴上，那出暗諷公子的說唱戲，據說就是相爺的安排，一心要讓公子在百官面前出醜。偏偏這個時候，公子就中毒了。”
“這……”
“那天公子服下的酒中並無毒，如此一來，司馬相爺便是被誤會的了。朝中已經有相爺的幕僚，說是公子自己下的毒，有意嫁禍。”
“這怎麼可能……”
“公子當然不會用自己的性命冒險。可是如今，兩人仍是這樣互相猜忌著。”翠娘嘆著氣“可憐的公子，初涉仕途，形單力薄。雖有了主上的眷顧，卻招來了別人的嫉妒。現在好不容易保住了性命，連說話的氣力也沒有，就要面對相爺的質疑與追問。萬一真的寡不敵眾，莫名負罪，那就要被人趕出宮去呀。”
“這怎麼會……這可怎麼辦才好……唉，這可怎麼辦才好啊”紅若聽得心驚肉跳，焦慮不已“小翠，你來找我，就是為了這件事吧？我……我能幫上什麼忙嗎？”
“這……小翠只是在想，娘娘是甄大人的親侄女，甄大人又是司馬相爺多年的同僚，德高望重。只要他不聽信那些謠言，只要他不出面彈劾，朝中其他人也會有所顧及，那公子，就安全了。”
“啊……是這樣……”紅若點著頭“我明白了。”
“小翠讓娘娘為難了嗎？”
“沒有……”紅若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放心，我一定會想辦法，儘量勸說叔父。當年，是他幫我們母子度過難關，這回，換我幫他。”
“娘娘……”翠娘動容地看著她“當年小翠沒有看好順喜，導致大皇子身世被懷疑，娘娘如今這樣幫助公子，真讓小翠慚愧……娘娘，小翠代公子多謝娘娘……”
說著，翠娘伏身拜地。紅若見狀，連忙將她攙起：
“你我之間何必這般生分。當年若不是你，我早已胎死腹中。再說，你們不也給了我一個孩子嗎？不管別人怎麼說，我都認定大皇子真的是我親生的孩子，我有這種感覺。”
“娘娘……多謝娘娘。”翠娘站起來“那麼，一切就仰仗娘娘了。”
“嗯。”
“時間有限，小翠還要趕回去伺候，就此告別了。娘娘請保重。”
“你也是。還有……讓他也好好珍重。”
“嗯……”翠娘行過禮，慢慢離開了建桂宮。
太液池邊，宇文政和沈明玉正不露痕跡地在湖邊閒聊。遠遠見翠娘走來，連忙招呼她走到隱祕的柳樹叢後：
“翠姑姑，事情如何？”
“成了。淑妃娘娘答應了。”
“太好了。只要甄大人按兵不動，蕭將軍再離京出征，司馬相爺就有如手腳被縛，大人的威脅就可以暫時消除。”
“哼，既然進了宮，我就不會空著手出去。任何對公子有利的人和物，我都會用到極致。即使是淑妃娘娘，也不例外。”
“一切有勞翠姑姑了。接下來，就是按照原定的計劃行事，等大人恢復元氣。”宇文政鬆了一口氣。
“沈大人，近來我會讓人改演那些戲碼，讓情節與傳言對大人有利。另外還會讓楚胖子找武林道上的人在戲園鬧事，你管好自己的手下，睜一眼閉一眼。”
“明玉明白。”
“讓他亂……看看到底是誰在暗處，想害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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