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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市蜃樓-----五年終見

作者:豆八
五年終見

五年終見

至聽到第一聲腳步起,小童就掙扎起來,擋在蕭言御椅前。她右手痛得像斷掉一般,只好用左手虛握著劍,擺出個架勢。腳步漸近,能聽得出繁雜來。

人不少……小童緊張得心都癢了,再加上對某人的強烈期待,真是百爪撓心。她很想即刻跑到殿門那看看來者是不是那位青袍統帥帶著部下前來救駕。但她還是一動不動站在原地。她知道皇上就坐在身後高高的御椅上。雖然她連最微弱的呼吸聲都聽不到,不過背後那份期盼的目光……實在太灼熱了。

當來人終於踏上最後一階臺階時,小童竟然擠出了一聲冷笑。風雪太大,她還是一眼看清了那人面容。那華美大氅上簇出的紅色火焰,把她先前所有的期待燒個乾乾淨淨。她從沒有像現在這樣絕望,絕望中還有異樣的憤怒。之前內心總總,此時全化為了那聲冷笑。她沒有後退,沒有回望,只是緊緊地捏住佩劍,腰板挺得更直了。即使自己滿身血汙,滿臉倦容,怎麼都做不出威風凜凜的樣子,也要為身後的這位剛經歷浴血之戰的女子,保住最後那份君王尊嚴。

芝婷還沒登完最後臺階時,就看見了遠遠御椅上所坐之人。她用力咬脣,合著這種鈍痛,幾乎是閉著眼睛踏上最後十級臺階。她緩緩邁步,似乎一點都不急著走完這段長路。緊跟芝婷身後的秦節政聽見她呼吸已經重到旁人可聞,神情複雜地看了她一眼,接著又轉頭盯向大殿前方,眼裡閃爍著狂熱的光芒。他極想看清御椅上那位身份尊貴到不能直視的女子到底長什麼模樣。但當他跨進大殿時,還是不禁被周圍雕龍刻鳳的楠木大柱和腳下光滑可照影的黑石殿磚吸引住目光。

芝婷走至臣階臺便停下,遠遠地站著。出乎小童的意料,芝婷並無任何凶神惡煞的反應。她的神情沒有一絲波瀾,平靜到冷淡。跟著她的十幾名濮洲將士,也規矩地站在她身後,節制地左望右看。

片刻,芝婷終於放開雙脣,說出了五年來和蕭言的第一句話:“臣,陳芝婷……”聽到自己的名字從自己口中說出,冰涼至極,她莫名地感到心慌。不過還沒心慌多久,話就被小童一聲斷喝打斷。

“放肆!”

芝婷猛然抬頭,盯著幾年前還是小妹妹的小童。沒有任何故人相見的喜悅。小童臉上已經可以用凶惡來形容。她厲聲喝道:“既然自稱為臣,見了皇上為何不跪!”

芝婷右手在袖筒裡微抖一下,低頭看殿石上自己臉龐的倒影。她還沒有跪的意思,秦節政卻按捺不住,揮劍擺在芝婷身前。

“為何要跪!豫樟王被我們打退,皇旗已倒!現在皇宮裡升起的是我們濮洲的旗幟。大人,你再不需要,對這個昏君下跪!”銀白太陽鴉終於從藍色天空落下。濮洲軍士用血肉為代價,將鮮紅的軍旗插在了皇朝的心臟。

“我不會跪。我早已立誓,不再向她屈膝。”

秦節政以劍相指,接著就要向前走去,被芝婷一把抓緊手臂:“你要幹什麼?”

“只剩最後一步了……但我不能讓你擔這個親手弒君的罪孽。”

芝婷張開手掌,伸向秦節政。“給我劍。”

“大人……”

“給我!”

秦節政沒再執拗。他極其鄭重地把劍柄按在芝婷的手心上。這時一陣大風颳進殿來。點點雪花粘在芝婷的劉海上。她抬手去蹭,不小心把雪花蹭進眼睛裡,一陣酸澀。極輕地搖了搖頭,她振袖拋開大氅衣襬,踏上臣階臺,向蕭言走去。距離漸近,可芝婷依舊看不清蕭言的面龐,只看見她靠坐在御椅上,一動不動。離她越近,芝婷的心慌反而平息下去。多年隱忍,在此刻似乎真正做到了心止如水。坐在高處的那位女子,和自己究竟有何關係……應該只是舊君和反臣的關係,應該彼此間只有恨意,應該是殺之而後快……沒錯,這些都是事實就擺在眼前。心事如鏡,如果說還能有一點點漣漪。那就是從剛才一直沒好的眼痠。這討厭的雪花……

又走了幾步,芝婷遇到了她和蕭言之間最後一個障礙。握著長劍的小童。芝婷停下,微抬下巴,向小童示意。沒料到小童根本沒有出劍,而是拋下手中兵器,撲倒在芝婷腳下。芝婷猝不及防,驚得退後半步,還沒退開就被小童緊緊抱住雙腿。

“陳姐姐……”

芝婷肩頭一顫,低頭看去。小童淚流滿面地如同少年時那般又叫了她一聲,抱得更緊了。芝婷掙扎了下,完全抽不出腿。

“陳姐姐!”彎腰拉扯小童的手臂,絲毫不動。

“陳姐姐!”淚水在芝婷膝蓋上留下溼燙的痕跡。小童看見秦節政拿著另一把長刀殺氣騰騰地衝過來,還是死不鬆手,一遍遍地喚著芝婷。

刀已高舉,對準小童的脖頸正要斬下!

“芝婷!不……不要……”

虛弱到幾不可聞的幾個字,剎那間將芝婷的心都要按停了。芝婷極短促地倒抽一口涼氣。而嚥下這口氣後發現除此之外,竟再沒別的感覺。時隔五年,再一次聽到蕭言的聲音,居然……沒有痛。

沒有多想,芝婷揮劍格住了下劈的刀鋒。然後真正運力,把已沒有力氣拿劍的小童踢開老遠。小童被踢撞在大柱上,掙扎著又要撲向芝婷。還沒等她爬起,就被兩名濮洲將士死死按住。

“芝婷……你過來……”

芝婷還是神情平靜地走向蕭言。隨著兩人距離地縮短。本是平舉的長劍越垂越低,當真站在蕭言面前時,已快拄在地上。芝婷像完全忘記手中還有劍似的。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眼前人吸去。之前遠遠看蕭言穿了件褐色袍子還覺得奇怪。現在近在咫尺才發現。這不是褐色袍子,而是藍色皇袍被血染紅……

“芝婷……”蕭言眼中晶亮,想舉起雙臂摸向芝婷。可右臂被飛刀所傷抬不起,只好用全力伸遠左手。左掌被塵仞劍鋒劃破,傷口還在滲血。她顫抖著摸上芝婷的臉頰,眼中的淚水再忍不住,頓時決堤。至從蕪又一次從她身邊生生離開,她就沒有哭過了。而此時生死之間再逢故人。淚如斷線。

“我終於……終於見到你了……”淚落下下巴。掌中的血滑在了芝婷的臉上,而芝婷竟還沒發覺。她視野漸漸被眼中泛起的漣漪模糊,趕緊狠狠咬脣,將它們逼回。這時她身後,傳來秦節政的大吼:“大人,殺啊!”

芝婷如若罔聞,也沒有動彈,就讓蕭言的手掌在自己臉上來回擦過。呆呆地望著蕭言蒼白至極的臉。

蕭言手顫抖得越來越厲害,雙脣的血色也行將褪盡。她像是積攢起最後的力量般,用力說出這句一定要說出的話:“芝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什麼……你說什麼……

芝婷完全呆住,手中的劍叮噹落地,淚突然就逼不回去了。

為什麼……你怎麼會說這個。你說對不起,我又該怎麼辦……

“呼……我什麼都知道了……呼……對不起……”蕭言的說話聲更輕了,已經快到極限。“芝婷……我錯了。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對不起!”

不……不要說對不起……芝婷簡直想伸手捂住蕭言的嘴巴。可身體哪部分都動不了,只剩下淚珠一顆顆地濺在御椅前:我傾了你的天下!我殺進了你的皇宮!為什麼你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對不起!那我該怎麼辦……該怎麼辦……

“大人!殺啊!”秦節政血紅雙眼,嘶聲力竭地吼著。再吼時,還加上在場所有濮洲將士:“殺!殺!殺!”

不用芝婷動手,蕭言眼裡的淚光突然就熄了,直接從御椅上栽進芝婷懷裡。她的手掌離開臉頰,芝婷才感覺臉上潮溼溫熱,用手一摸,指間一片血紅。這和宗雪出事時極其相似的一幕竟在此刻重演!

“天啊……不!不要……皇……蕭言!”

秦節政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當他從極度憤怒和震驚中清醒過來時。他的大人已經快走下了大殿臺階。他幾乎是跳著轉過身,飛奔著追去。

“陳芝婷!”

芝婷剛踏下最後一階石階,聽到身後的怒吼,依言站住。

秦節政追來,跨到她身前,質問道:“你為何不殺她!”他指著芝婷懷裡被火紅大氅緊裹的蕭言,幾乎流淚:“你剛才……還把我給你的保命參片給她吃了!什麼逆風引弓,什麼破舊迎新……都是騙我們的嗎?!你打進皇宮,是不是,是不是就是為了她?!是不是就是為了這個害的千萬百姓離家失所,家破人亡的昏君?!”

其他濮洲將士也跟著下來。都站在秦節政身後,一起向芝婷投去質問的眼神。芝婷閉目咬脣。而後深吸一口氣,奪過秦節政手中的長刀,向身後甩去。

“啪!”插在殿腳那兩排小皇旗中有一支被攔腰砍斷,銀色太陽鴉頓時跌進積雪中。

“我就站在這,你現在就可以殺我。她也在這,你也可以殺她。”芝婷把人事不省的蕭言緊緊摟在懷裡,摟得那樣緊,抓得大氅都變了形。她一字一字說得斬釘截鐵:“但是,殺她前,要先取我頭!”

作者有話要說:小言子到底是想見誰,小尉遲還是小陳大人……

小尉遲啊,你終於還是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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