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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歌謠-----第三章 我應該做一個人

作者:蓮城
第三章 我應該做一個人

這幾日日頭又毒了起來。

我端坐在正廳的老佛爺椅上喝茶,掰掰手指,算著日子,已有七日有家不能歸。這七日,經歷過腦袋轟鳴,躲在屋內尖叫的黑暗,我清醒了過來,心慢慢恢復平靜。竟然無法儘快回去,也只能安身立命,活得靜好。只是,我這麼一失蹤,張青矜一人在家,又害怕又孤單。所幸她已覓得秦奮這位良人,有他照顧安慰,我也能安心幾分。媽媽,青衿定會待我好生照顧疼愛。不能親自盡孝,為媽媽做菜,為媽媽按摩,為媽媽洗腳,我的心難以完整。

“大鼠,又沒茶水了。”我瞟了眼壺底,嘟起嘴,把茶壺遞給在一旁忙活了一個上午都在拖地的大鼠。

“辛瑗姑娘,這一個早上你已經要了三壺茶了。還喝,姑娘就不怕憋不住?”

“喝茶養顏,你知道嗎?”我換了個姿勢,在老佛爺椅上翹起了二郎腿。

“啊!痛!”一陣猛風拂過,我的手臂又被人狠狠制住了。

“胡一飛!”我一個回頭,牙齒狠狠地磨著。如果目光能殺人,胡一飛現在應該正在赴約馬克思的路上。

“一飛哥哥。”福星來了。

“也真,這回我可再不會聽你的話,在寨子裡養一頭豬。”斬釘截鐵。

“辛瑗姐姐不是一個懶人,只是在寨子裡待著陌生,對很多事與物都還不習慣。”

也真細柔的聲音拂過我的心面,竟讓我有點想哭。也真說的對。李辛瑗從識字那一刻起,從父親拋棄她和母親那一剎起,就發了誓要作沙漠中的仙人掌,要用汗水的鹹味將脆弱的葉熬成堅硬的莖,即使天上有十個太陽,也要在灼燙的沙礫中揚著頭倔強地唱著歡樂頌。

“好,從今天開始我要重新開始做一個人!”我眼一定,堅定地望向他。

“我憑什麼相信一頭豬?”他冷笑了幾聲,忽地將臉貼近我,那清澈有神的劍眸倒影出不屑。

我一氣,忙揮拳打他,卻被他一把緊緊抓住,不放手。

我低眉一看,心裡暗暗叫了聲不好。這回兩隻手都被這閻王制住了,他人氣焰全長光了,自個兒威風全滅完了。

“就憑你這個雞蛋般大的拳頭?”他冷冷一笑,一個鬆手將我整個人摔在椅子上。頓時,全身骨頭有了散架的痛感。

“不過,我信你這一回。”

“一飛哥哥可真好!”也真開心摟過他的胳膊,臉貼著他的肩膀,笑容如甜絲。。

他抒情一笑,伸手摸了摸也真的長辮。

“不過,我現在就要看到你的改變。”他一個轉臉,面色陰暗地瞟了眼窩在老佛爺椅上痛得縮成一個團的我,冷冷地甩下一句話。

“你這是在吩咐我嗎?”雖然痛得很想哭,但現代女性的堅毅挺著我直起脖子,仰著臉,憋著淚光,大聲地喊了回去。

“就嘴皮子不落人。”他依舊面色清冷,蹙眉目注著我,半晌淡淡吐了話:“伸手。”

我皺眉。不會吧?他又生氣了?小氣鬼。努努嘴,把手伸了過去。他也伸了手,我正等他一掌劈下來,我正好借勢火起,跟他打得不可開交時,他已經握著我的手,一把將我從椅子上拉了起來。

“你怕我?”他又一笑,很輕蔑的眼神。

“不。”我也笑了,很輕蔑的眼神。

他笑哼道:“那就好。”

我問:“然後呢?”

他瞥了眼我,伸手一抓,將大鼠手中的抹布搶了塞給我:“我不養吃白飯的人。”

我愣了好一會兒,開始挽袖子:“我不拖乾淨可以罰我不許吃晚飯嗎?”

他看著,只是緊閉雙脣,皺著眉頭:“可以。”

“一飛哥哥你怎麼可以答應姐姐這種要求?”也真急得嗔了他一眼,他卻只是笑著,小心翼翼地扶著她便要走。聽也真講過,她先天不足,坡了左腳。“這丫頭不是打算重新開始做一個人嗎?那她自己的事由她一個人決定便好。”

“可是……”看著也真被攙著走遠的身影,我笑了。無論身在何處,一個人總該有著一個人的活法。李辛瑗不可能因為穿越時空而忘了自己。好吧,燃燒小宇宙,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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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已遠,天漸涼意,連蟬兒也不叫了。只是月亮還那樣美,倒映在水中,隨波一蕩一漾。

已經三個月了,李辛瑗真的變了。

還記得當初那個一日不翻書,一日不做筆記,便半粒米半滴水也咽不下的李辛瑗嗎?呵呵,忘了,真的忘了!我靠在樹下,冷笑著問自己。月光散落在身上,涼意浸骨。我伸手,藉著月光,仔細端詳著十指,的確是粗糙了許多。我怎麼就像一個生了五、六十個小屁孩,整天忙上忙下的婦女般活過了這幾個月? 我望著手出了神,在心中喃喃。

以後呢?李辛瑗該何去何從?

“手怎麼了?”一個聲音傳來,我一嚇,手就被人牢牢扯到一邊。“的確是腫了些。”

“胡一飛,我的手是扶欄嗎?你喜抓就抓?”透過月光,那少年的臉潤如玉,清澈好看。

“痛痛。”他看了我一眼,自顧自順著樹幹的一側坐下,緊挨著我,玩弄著我的手。

“不許捏!”我揚手便要打

看書?網(原創kanshu?瓶子剛要反擊回去,卻被他一聲呵住:“開啟!”

“為什麼?”我不願。

“我開著麻煩。”他又下狠勁捏了一把我紅腫的手掌。“開不開?”

“開開開……”我想抽回被他欺負慘了的手,卻失敗告終,只得含淚低頭乖乖擺弄著那小瓶子。“我可以不開這玩意兒,換隻手給您玩嗎?”

“我有說過‘行’嗎?”

“小氣鬼。”我看了眼,四下無人,又鬥不過他,只給用一隻手笨拙地扭開瓶子上的紅布塞子,將瓶子遞給他。

他接過瓶子,一傾,將瓶子裡的粉末全都倒在我手上。

“痛。”我吃吃地叫著痛。

“把另一隻手也伸過來。”

“才不。”我一面護著另一隻手,一面怒眼直瞪他。

“你以為這是什麼?砒霜?”他有些好笑地反瞪回我,隨即又不屑地笑了。

“我沒有把自己定位得如此高貴。您是何許人?山大王。犯不著為了一名小小弱女子買砒霜,如此折騰錢。這,最多是您老人家每天后山練功回來路上隨意打回來的蛇,用它們的肉和皮泡出來的毒藥。”

他一聽,竟笑得十分盡興。我手痛得厲害,也不好惹他,只好抖抖精神,認真待他笑完。“如果我說這裡頭是一些治療手凍手傷的藥,你信嗎?”

我愣了好一會兒,把另一隻手伸過去,不顧疼痛,咬著牙搓揉起來:“信,我當然信。”

“我不信。”他一笑否定。“你一向都很不喜歡我,又何必信我?”

“你一向都討厭我,我自然是不喜歡你的。可是,今晚你是喜歡我的,我自然也是喜歡你、相信你的。”良藥痛手,我幾乎是齜著牙說完話的。“哎,你幫忙看看,抹勻了沒?”

“哼,你果然是名怪女子。”

“嘿嘿。哎,今晚對我坦誠一點,好嗎?”

他靜了一會兒,抬頭望著遠方,淡淡地回了:“你問吧。”

我心頭一跳,一笑:“胡一飛先生,請問您是在看月亮嗎?”

“嗯。”他很是一怔,大概是沒想到,我的頭一個問題居然這麼白痴。

聽到他的回答,我便吃了熊心豹子膽,繼續問:“你是也真的相公?”

“未來的相公。”

“你對也真是真心的嗎?”

“那是自然。”他嘴角一抿,似笑非笑地瞟了我一眼。“你就只關心這些問題?”

“嗯。”我隨口一個回答,突然對樹幹上隨著紋路整齊前進的螞蟻起了興趣。螞蟻搬家,莫非是要下雨了?“難道我還要問你這個世界最想去的地方是哪?最喜歡的明星是哪位?而且還要分男女、內地港臺回答。”

“怪人。”胡一飛又一笑,語氣淡然。“聽你這些問題對我倒是十分有情意。”

我身子一僵,一個激靈打上身,忙賠笑道:“小女子怎麼敢隨意著了山大王您的道呢?”

心跟嘴苦笑一個:“跟閻王談戀愛,我還不如找一塊冰塊嫁了妥當。”

他聽後,慢慢直起身子,絲絲笑意,半挑起下巴,斜睨著我:“你肯定在心裡偷偷罵我了吧?”

一箭戳中我的小心思,我一嚇,下意識做出了防護的動作:“你怎麼會這麼瞭解女人?”

胡一飛伸手挑起我的下巴,很同情地望向我:“你只能算半個女人。”

“我可不是一般的女人,我是女、書、生。”我挑著眉,嘴貼近他的耳,壞笑道。

“呵呵。”他睨了我一眼。“自古書生如豬。”我容不得他說完,便要伸手打他,他身子一斜,避開了,卻從懷中掉出一隻壎。

“你會吹壎?”我笑問。

“會一些皮毛。”

“你騙我。從這隻壎的雕刻和裂紋,我一眼便能看出這是大秦之物,而且被人使用了相當長一段時間,我保守估計呀,這隻壎年齡可比你我年長得多,是位壎爺爺。它是不是你們家祖傳的寶貝?”我一面暗自謝過各位教授一年的栽培,一面又糾結地想念起堆在家中早該積了灰的筆記。

“哼。”他笑哼了一聲,低頭仔細撫著他的壎。“你這丫頭可真會猜。”

“這不是猜,我這就叫有憑有據的推理。”我嘟起嘴,不滿。

“聽壎嗎?”他忽地抬頭,緩緩展開一個笑容。

“當然要聽!”我心頭一喜,忙像頭小狗似地不停點頭。

壎聲起,月光依戀,荷塘月色。

這壎聲真美。我默默想著,含笑輕輕哼唱: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遲,我恨君生早。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時,日日與君好。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離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化蝶去尋花,夜夜棲芳草。”

曲盡歌停,繞樑三日,未肯去。

“是唐代的坊間歌謠。”我抬眼正對上他不解的眼神,知道他要問,便搶先說了。這一說,我便後悔得腸子青紫一處處。這大漢之人哪裡知曉得唐代?言語不經過腦袋瓜子篩選加溫隨意說出口的後果就是用一個小疑問的解開去引誘一個更大更難解的疑問。

“唐代是哪裡?”胡一飛果然愣住了,滿眼疑惑。

難道要我說,其實你也算的上是一個唐人嗎?

焦頭爛額!

“是一個女人。”我脫口而出,連我自己也吃驚不小。這麼有特色的答案也是我這位飽讀十三年聖賢書的女書生可以想到的。

“一個女人的名字?”胡一飛揣著假意的笑,盯著我的眼,忽地笑了。“想不到一名坊間女子也可以有此綿綿長情,如天邊長線,勾人情思。”

“其實坊間的女子也有許多是巾幗之人,只是我們抹不去我們眼中歧視的色彩,才會將她們不問情願是否,一眼不眨地貶低盡。”

“你倒是很看得起她們。”

“我是很真誠的。以死殉情的綠珠,抗金不倔的梁紅玉,吞金自矜的李師師,悲歌護明的袁寶兒,她們一面是無助的青樓佳人,一面又是寧死不屈的鏘鏘玫瑰。比起許多膽小的男人,她們是否強了許多?“

“呵呵,說的都是些什麼人?”他一笑,我一愣,說的竟都是漢後之人……

“我錯了。”我忙捂住嘴,但仍舊滿臉驕傲地望向他。

“你這麼看我幹什麼?我又不曾說過瞧不起青樓女子。”他一笑,伸手從腰間解下一個酒囊,仰天喝了一大口,長袖抹嘴,遞給了我。

我被唬了一跳,定了定神,一副為難的樣子。

“我不嫌棄你,你呀就別嫌棄我了。”他一句笑語逗得我哈哈笑,只得爽快地抓過酒囊,滿嘴灌下。

“咳咳!”又辣又苦!

“好酒!”我強笑著抹嘴,抬頭看著他。

“騙人。”他挑挑眉,搶過酒囊,自顧自地大口灌酒。

“哎!你瞧不起人,你敢瞧不起人。”我的倔勁一點就起,一個起身,就撲到他身上搶酒喝。

“搶到才歸你,笨蛋。”兩人一面打鬧著,一面笑著灌酒,很快,累了下來,他笑拍了空空的酒囊,輕點我的鼻尖:“你這個女酒鬼,怎麼這麼多酒全沒了?”

“那也是跟您這位大酒鬼學壞的。”我不服地應了他一句,倆人隨即相視著大笑起來。

“月下仙,樹下酒。

英雄為世愁,酒鬼為酒喜。

一壎一酒一友,一雅一苦一樂。“

“屈原才高八斗,行江自成《離騷》。你坐著不動就能自動生詩,這是要愁煞屈原老先生呀。”

他歪著腦袋,靠在我肩膀上,愁淡一笑:“我命不在詩,無緣高攀屈原聖人。”

“人定勝天,莫非只是老天爺一句玩笑話?”閉著眼,夜風拂耳,竟如此冰冷。

“你看,那邊有煙!煙塵嫋嫋人家處,熒光淺淺聞人語。”我抬頭望向河對岸,竟無意間透過樹林的縫隙,看到了紅豔的火光和透著光芒的白煙。“現在才三更天,誰會起得那麼早做飯?而且,那個地方會有人家嗎?”

胡一飛抱著酒囊,乾乾地傻笑著:“嘿嘿,你看錯了。哪裡有煙?哪裡有人?”

“明明就有……”一滴小小的雨點打在我鼻尖,我一個抬頭,正遇上傾盆大雨。“下雨了!”

胡一飛似乎是真的醉了,身依大樹,只是一昧抱著酒囊望著月亮出了神、發了呆。“笨蛋,笨蛋,下雨了,快走。”我伸手欲搖醒他,他卻只是傻笑:“天地一濁酒,林間一酒鬼。月光寒茫茫,月影寂寥寥。夢中逍遙,命中孤獨。”

“傻子。”我嘟囔著跑到河邊捧起一汪清水,看著掌中小小的月亮,一時竟覺得十分舒心。抬頭望去,離得更近了。那對岸分明閃爍著灼眼的火光,蕩起層層白煙,我側耳一聽,聽到窸窸卒卒的人聲,幾秒後,這聲音消失了。雨越下越大,漸漸蓋住了周圍的一切聲響,天也變冷了。

“下雨了!”我將手中的水潑向胡一飛。臉上捱了這一冰,他一下清醒了過來。

“呵呵。”我見他眼睛瞬大瞬小,不免覺得好笑,便小小聲地笑了起來:“小樹說:‘下吧,下吧,我要長大’。”

“走啦。”他一把牽過我的手,要拉我回去。

“胡一飛,我跟你講,我真的沒有看錯,那邊真有人。我剛才還聽到很細微的說話聲。”

他身一直,回頭瞟了眼我身後,隨即一笑:“荷塘裡的青蛙叫你也能聽成人的聲音。”

“我可沒有聽懂青蛙叫聲的本領!剛才那個真的是人的說話聲!”我的言語在掙扎,在反辯。古代人的愛好真奇怪,非要把甲說是乙,黑說是白,人說是蛙。

“回寨!”他使勁拉著我,完全不聽我的反駁。

“不走!我們去對岸探個清楚。”我的倔脾氣一頭驢也拉不回。

“回不回?”他忽地用力一拉,將我拉進他的懷裡,牢牢制住,面色清冷地貼近我的眼。

“不回。”我挺著頭,以眼還眼。

“啊!”他一個使勁,將我整個人扛在肩上,不顧我下了狠心的捶打,硬生生將我扛回了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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