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都是……寫暗戀的句子。
也許是篤定了她不可能看到,所以陳悠然才沒有半分遮掩,就這樣直白地寫下來,疊成紙鶴,交給她隨身攜帶。藍姍想著當時陳悠然隨意地將這瓶子拿出來遞給她,如此舉重若輕,也不知道她在心裡排練了幾萬遍。
內中還有一句“天階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雖與暗戀無關,卻讓她回憶起兩人在葡萄架下看星星的時光。
還有一句毫不相干的“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藍姍不知道陳悠然寫這些句子的順序,但她猜想,這一句應該是最後寫的。
再多的留戀不捨,最後都化為了這一句祝願。
天高雲遠,未來在不可知的遠方,但她還是放開了手。
第69章 心魔
怦怦跳著的心臟漸漸恢復原來的頻率, 藍姍在原地站了片刻,終於還是抬起手, 叫了一輛車。
“去機場。”
陳悠然已經走了, 她知道, 但藍姍還是想走上一躺。
坐在車上, 她的心卻慢慢靜了下來。這種“在路上”的狀態, 讓藍姍有種自己正在靠近陳悠然的錯覺。她開始不由自主地去設想,當陳悠然放下手裡的事,因為一個訊息就不遠千里跑到京城來的時候,又會是什麼樣的心情?
緊張?害怕?擔心?
她來了, 就為了說那一番話,給自己撐腰,從頭到尾停留的時間不超過一個小時,然後又匆匆離開。
值得嗎?
好像不能單純的用值不值得來判斷,或者說做的時候,並沒有想值不值得的問題。
那是一種更加純粹的情緒。
其實現在回想起來,陳悠然並不是沒有露出痕跡的。兩人住一個房間,睡一張床, 許多時候她會刻意迴避藍姍的過分親近, 保持一定的距離。
藍姍一向洞察人心,只是這種敏銳, 她不想用在家人身上,所以才始終遲鈍,沒有往那方面想過。
但現在明白了, 又覺得理所當然。
在常人眼中,這種感情或許是荒唐的,禁忌的,應該被掐滅的,但幾乎是在明瞭它的那一瞬間,藍姍便認定,如果這世上有一種感情能夠描述她與陳悠然的羈絆,那就應該是愛情。
藍姍陡然回過神來,開口招呼道,“師傅,停一下車,謝謝。”
“還沒到。”司機有些驚訝。
“嗯,我不去機場了,就這裡下吧。”藍姍掏出錢來結賬。
司機雖然疑惑,但顧客是上帝,他也不能強迫對方繼續乘車。再說這裡正是市中心,不愁拉不到客人,所以很爽快地在路邊停了車。
即使穿得再厚,在冷風裡待上一段時間,也會被吹透。藍姍攜著一身冷意回到宿舍裡,立刻就讓其他三人精神一振。雖然假裝忙著自己手裡的事,但視線都若有似無地關注著她。
之前聶雨欣追出去時,她已經走遠了,她們不知道她要去什麼,也不方便跟,只能回來。但宿舍裡的氣氛到底還是受到了影響,一直很沉悶,誰都沒有說話。這會兒藍姍回來了,另一隻靴子也該落下來了。
藍姍也沒有留懸念的意思,直接走到鞠彩身邊,“自己去跟輔導員解釋。我可以答應,在釋出公告的時候不通報你的姓名。”
鞠彩本來很緊張,聞言陡然鬆了一口氣。
承認錯誤,固然會對她的前程造成影響,在老師那裡留下壞印象,但只要不公佈姓名,她就能繼續在學校裡待下去,否則就算學校不退學,她自己可能也受不了。
“……謝謝。”她囁嚅著,半晌才艱難地說出這兩個字。
回想起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魔怔了似的討厭藍姍,想方設法給她使絆子。明明一開始的時候,她對這個女孩是很有好感的。
藍姍沒有再看她轉身去收拾自己的桌面。
剛剛走得著急,那些紙條都還鋪在桌上。不過其他人都還在因為她之前的反應心有餘悸,不敢靠近她的桌子,倒也沒被人看見。藍姍一張一張拿起來,愛惜地展平,重新折成紙鶴,一併收到盒子裡,然後取出了自己逛遍小商品批發市場才找到的玻璃瓶。
陳悠然選的瓶子本來就是大眾化的模樣,她的功夫主要費在尋找賣這東西的店面上。
將星星和紙鶴重新裝好,藍姍沒有再把瓶子放在桌上,而是都收進了櫃子裡。雖然經過這次的事,鞠彩和陳可君必然會更小心,應該不會再弄壞,但凡事總有萬一,不如從根源避免。
收好了東西,藍姍才爬上了自己的床。她將蚊帳放下,躺下來靠在枕頭上,抬手遮住眼睛,這才慢慢地出了一口氣。
在很多人的眼裡,藍姍聰明,穩重,堅定,彷彿不管處在什麼樣的環境之中都能無堅不摧,沒有任何事情能夠難倒她,讓想要與她比較的人自慚形穢。
可是藍姍自己知道,她不是。
她出生在一個閉塞的山村裡,所以能夠想到的改變命運的方式,就只有讀書這一條。因為在她的視野裡,看不到其他的可能。
但即使是這一條,藍姍其實也沒有十全的把握。
在義務教育的標準下,霧鎮下屬的無數村莊,包括青山寨在內,哪家哪戶的孩子不上學呢?但是能靠著上學改變命運的,在藍姍有限的瞭解裡,一個都沒有。
他們有的只上完小學,有的初中初中畢業,最好的能上到高中,然後或是回到家裡,在農田間為一年的口糧忙碌,或是跟著長輩們去縣城或更遠的地方打雜工。後者收入會可觀一些,也能看到更多的東西。
但那沒有任何異議。也就是年輕的那幾年在外面,到二三十歲,要結婚的時候,他們還是會回到這個小山村,找個跟自己出身相近的物件,搭夥過日子,繼續祖祖輩輩的生活。
這傳承延續了千百年,亙古不變。而年輕時闖蕩天下的夢想,則越來越像一個遙遠的夢。好像有一道無形的枷鎖捆在這些人的身上,讓他們永遠無法真正走出這裡。
即使藍姍每年考試都考第一名,也不確定自己就一定能改變這種現狀,打破那加諸己身的桎梏。越是不確定,就越是惶恐驚懼。
她是對自己的肯定與懷疑的矛盾之中,一步一步走過來的。
陳悠然對她來說那麼特別之所以,就是因為,是在認識她之後,藍姍才終於清晰地看見了前面的道路。就像一扇佈滿了水霧的窗戶突然被擦拭乾淨,露出窗外前所未有的風景。
但是猶豫與懷疑,已經刻在了藍姍的骨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