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我喜歡你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 對藍姍來說, 一直是處在渾渾沌沌的狀態,幾乎失去了時間的概念。
病情來勢洶洶,高燒讓她長時間陷入迷糊之中, 清醒的時間反而很少。她甚至連電話也不能再打, 只能在清醒的時候發一兩條簡訊。
這一次藍姍的解釋是自己的手機已經作為戰略物資上交給了班級, 所以能自由使用的時間大幅度減少。
其實這解釋可以說是到處都是漏洞,只要稍微想一想, 就知道有問題。
但陳悠然始終配合著她, 她說什麼就信什麼, 半點除此之外的內容都不過問。偶爾發簡訊時, 也是挑著輕鬆的話題說。
這份體諒讓藍姍有些驚訝,但仔細想想,似乎又理所當然。
如今再去回想,就會發現,在兩人的來往之中,大多時候都是陳悠然在遷就她, 改變自己來適應她。這一切潛移默化, 發生的時候甚至很難被注意到。只有在回想時, 才能如此清晰。
於是迷迷糊糊之中, 藍姍常常會夢見從前的事。
說來也奇怪, 她以為在自己印象之中, 最深刻的應該是還在家裡的那些年。沉悶、壓抑、絕望, 那種每時每刻都自覺身處泥淖之中無法自拔的感覺, 實在不是什麼良好的體驗。
所以藍姍一直不太喜歡自己出生的地方,不是出於需要,她甚至不願意去回想。
但如今她才發現,記憶中那段本以為刻骨銘心的內容,已經漸漸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跟陳悠然相處的種種。雖然陳悠然出現在村子裡的時候不多,但每一幀畫面都如此鮮活,給那個沉悶的小山村,也添上了一抹濃重的亮色。
讓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還活在這個世界上。
也讓她無比眷戀那種活著的感覺。
這種求生的意志是否在病情治療之中起到了一定的效果,藍姍自己也說不清楚。但是按照醫生的說法,跟其他病人比起來,她的情況的確相當好。
被集中在一起隔離治療之後,每天都有病人去世的訊息傳出,這讓醫院裡的氣氛十分壓抑沉悶。
因為不允許探視,除了醫護人員之外,他們也看不見其他人。入目所見的,就是種種跟自己一樣掙扎在生死線上的同伴。
這種環境對病人其實並不好,但眼下也沒有更好的辦法,畢竟還沒有條件將每個人都單獨隔離。
但在這一片愁雲慘淡之中,藍姍始終保持著自己勃勃的生命力。
雖然昏迷的時候多,但只要醒過來,她就會努力讓自己的狀態看起來好一些,梳洗,化妝,看一些不那麼費神的書,跟陳悠然聊天,彷彿她是來度假而非治病的。
除此之外,面對治療她也積極配合,日常起居完全遵照醫囑。
她才二十歲歲,如此年輕,還有大把大把可以揮霍浪費的未來,絕不允許自己的生命就在這裡走到盡頭。
感覺上彷彿過去了好久,但實際上也不過是大半個月的時光,藍姍的病情便已經開始逐漸好轉,讓所有的醫護人員都十分歡喜。
值得慶幸的是,曾經跟她住過同一間屋子的聶雨欣並沒有感染。
而這段時間雖然不允許探視,但聶雨欣還是不斷從外面給藍姍送東西,讓她的病中生涯不那麼枯燥。在病情稍稍好了一些,不再每天昏昏沉沉躺在**之後,藍姍就恢復了以前的作息和狀態,重新開始學習。
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疫病,他們差不多耽擱了兩個月的功夫,肯定是要重新補上來的。如今已經到了五月中旬,再過一個月,六月底,就要陸陸續續開始考試了,由不得她不緊張。
對她的這種輕鬆的心態,醫護人員大都十分讚歎,倒是藍姍自己很淡定,“疫病再可怕,但只要戰勝了它,生活還是會逐漸回到正軌。這時候不學習,就跟不上了。”
是啊,人生或許總會遇上各種各樣的意外,但只要還活著,就總會回到既定的軌道上去。
不過最重要的是,藍姍終於可以正常地跟陳悠然電話交流了。
這半個月裡發生了什麼,她們隻字不提,但彼此都明白。
所以在電話裡再次聽到藍姍的聲音時,陳悠然的眼淚幾乎是立刻就滾下來了。但她還要努力地壓抑住抽泣的聲音,不讓電話另一頭的人聽見。
藍姍並不知道,有好幾次,陳悠然都把車開到了機場門口,衝動地想買一張票,飛到北京去看她。
但每一次,她在車子裡呆呆地坐著,看著不遠處人來人往的機場,最後還是強制自己,把這種衝動壓了回去,又開車回店裡繼續忙碌。
大道理她懂得不多,但陳悠然很清楚,自己此時就算去了北京也幫不上任何忙,只能給藍姍添亂,讓她更擔心。
她此刻能做的,是為對方穩定住後方,確保這邊也不亂起來。
雖然本省並未受到非典的襲擾,但是這一兩個月,也依舊處在緊張的防備狀態之中。百姓們為疫情擔憂,自然無心購物。加上貨物也運不過來,所以幾乎沒什麼生意,受到的影響不可謂不大,需要她操心的地方也很多。
所以掛上電話,陳悠然就再次陷入了忙碌之中。
只不過這時,她的精氣神看起來都跟之前截然不同,原本因為她的喜怒無常而不敢靠近的員工們都鬆了一口氣。
大家都知道小老闆在北京上學,雖然並不知道藍姍已經感染,但都能理解陳悠然為什麼這麼擔心。畢竟他們之中,也有人有親友在外地。
隨著藍姍的病情好轉,一切似乎也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整個疫情的大環境也在逐漸好轉。
5越19日,北京非典新增兵力數下降至個位數。
21日,北京最後一名非典病人出院。
29日,新增病例首次出現0記錄。
6月1日,北京防治非典指揮部撤銷。
6月20日,小湯山最後18名患者出院。
時間進入六月底,24日,世界衛生組織將中國大陸從疫區中除名,這場幾乎波及到全國大部分地區的疫病,終於徹底被消滅。之前所有因此而來的各種限制,自然也就不復存在。
在網上看到這個訊息,陳悠然幾乎是立刻就直奔機場,買了最近一趟航班的票飛往北京。
因為她的反應十分迅速,所以沒有碰上人流高峰,幾個小時後就順利降落在了北京機場。
為了給藍姍一個驚喜,或者是因為自己的迫不及待,這件事陳悠然並沒有通知她,直接就飛過來了。但等她匆匆忙忙趕到學校,卻沒能見到藍姍。
接待她的是聶雨欣。她滿臉震驚地看著陳悠然,“藍姍回家了呀,說是怕你們擔心,得回去看看。你們沒有透過電話嗎?”
陳悠然一時無語,但很快又忍不住笑了起來,因為她知道藍姍的心跟她自己的心是一樣的。
辭別了聶雨欣,她拿出手機,撥通藍姍的電話。
電話幾乎是在響鈴的瞬間,就被接聽了。
分隔在電話兩頭的兩人幾乎同時都意識到了什麼,並沒有立刻開口,而是讓這種沉默的氣氛蔓延了片刻。
過了一會兒,藍姍才輕輕地出了一口氣,笑著問,“你在北京?”
“是啊。”陳悠然也露出了笑容,“你在家?”
藍姍也應了。
於是兩人便又隔著手機傻笑起來。
說不出是什麼感覺,就是高興,就是想笑,就是輕鬆得彷彿整個人都能飄起來。
雖然陰差陽錯的沒有見到面,但兩人都不覺得失望,反倒為這種默而覺得歡喜。如果不是彼此之間深有默契,也不會同時做出完全相同的選擇,最終造成了這樣的烏龍。
“你還在家嗎,暫時不急著回來吧?在家裡等我,馬上回去。”短暫的交流之後,陳悠然立刻說。
“嗯,我在家裡等你。”藍姍笑著應了。
陳悠然便又立刻打車去機場,只是這次買票就困難多了,因為這段時間被限制出行,不能離開北京的人太多,這會兒機場正是人滿為患。好在西風省實在不是個熱門的地方,總算讓她搶到了一張明天上午的票。
只是接下來這半天時間,就有些難熬了。
陳悠然想了想,再次離開機場。
她先在城裡逛了逛,這座與國際接軌,正在逐漸煥發出新生活力的古老都市,已經重新恢復了忙碌,單從表面上,完全看不出來剛剛才遭遇過這樣一場不幸的災難。
街道上人流如潮,所有人的生活都回到了正軌,開始為生活奔忙。這簡單平凡的一切,卻叫災難過後的人越發感觸。
陳悠然又乘車去了小湯山醫院。
疫情結束,最後一個病人出院之後,這裡就暫時沒人了,據說過段時間就會被拆除。畢竟是臨時趕工建出來的屋子,實際使用期限只有三年,所以也不能挪作他用。
陳悠然沒有進去,只在外面轉了一圈。
六月的陽光裡,想到藍姍之前就住在這裡,她還是不免生出幾分後怕。
不敢去想藍姍如果真的出了事,會是什麼樣的情況。
第二天上午,她乘飛機回到西風省,藍姍親自到機場來接她。不過她考駕照的事因為非典疫情耽誤了,所以這次是打車來的。
兩人在接機口,隔著洶湧的人潮看見對方時,眼眶都忍不住有些溼潤。
陳悠然大步走過去,對著藍姍上下打量了一番,見她除了清減些就沒有別的問題,氣色看著也還好,這才鬆了一口氣。
然後兩人幾乎是同時開了口。
“悠然,我有話要跟你……”
“阿樹,我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