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呷了口新茶,浴著光緩緩開口道:“皇后一向怕暑,既說要去了皇上也不能不依。”
“若誰人都像小主這般想得開便好了。”白羽撲哧一笑,掩嘴道,“方才還聽杏雉抱怨凌仙宮的那位娘娘大發雷霆,她們下人的生活也越發難過了呢。”
青鸞只不動聲色地睨她一眼:“她有幾個膽子,也敢抱怨主子。”
然而心下亦是再清楚不過,宸妃畏涼,每每都是到了酷暑之時才與裕灝共商赴往行宮之日。只是她自失了掌六宮事宜的大權後,處境愈發比不得從前。現如今這樣的事皇帝竟都不肯向她提上一句,宮裡人向來趨炎附勢,她少不得又要顏面掃地。
只是秦素月貴為皇后,她自然沒有反駁的道理。即便一味高傲如她,也懂得適時收斂鋒芒。青鸞微眯起眼,身在後宮的榮耀,也許只在極短的時間裡便可大起大落。這一刻還能坐在陽光下守望一方晴空,也許下一刻已然身處漆黑茫然的修羅之境。
兀自出神時,聽得一聲輕喚,原是出發的旨意傳下來了。於是重在鏡前正裝,隨各宮妃嬪各自乘上了出行馬車。
因著順常在懷有身孕,少不得走走停停。如此一番勞頓,抵達京外行宮已是日落時分。進了常椿門,自有宮人將小主娘娘引向各自宮室。前來相迎的小太監行過禮,便向青鸞
一一列出了各宮宮人所在位置。皇后依舊住水綠煙燻殿,宸妃亦居於玉芙殿。接下來便是賢妃,昭貴嬪,祥貴嬪,寧貴嬪等人,皆各自安排了住所。唯順常在因是新人,又兼之交由寧貴嬪照拂,才同住進了舒雲閣。
“小主所在是姣兮閣,雖離御書房有些距離,卻是這行宮中最美的一處所在。”那小太監連連賠笑道,“皇后娘娘顧念小主是皇上心尖上的人,一早便吩咐奴才們打掃得一塵不染,小主若見了定會滿意。”
他這樣一說,一旁隨著的小福子亦面露喜色道:“奴才也曾在那裡擔過職,百花錦簇,春夏之時便猶如人間仙境,離得極遠都嗅得到那裡花香馥郁,真不愧為行宮最美之所,只是這些年一直空了下來。”
聽罷此言,青鸞亦嫣然笑道:“多謝皇后娘娘惦念。”
說話間已見正方紫木海金匾,上書姣兮閣三個遒勁大字。這裡比之從前所居,已是離帝后宮殿近了不少。然而難得四下清靜,尚未入內,便已有夾雜著花香的涼風陣陣撲面而來。步入庭內,更是翠綠相環,景色宜人。彷彿是世外桃源中一座雅緻小榭,依稀是種了梔子花、芍藥、杜鵑、槐花、石榴紅等數十種花草,此時正開得如火如荼,香氣襲人。
因著庭院乾淨,更讓人覺得清爽宜人。青鸞重賞了來人,這才開始著
手安置。下人們來去匆匆地規整著宮中帶來的雜物,她卻只撿了庭中一隅大石坐下,石邊是一方不大的水池,水清見底,幾尾金魚正遊得歡暢蘇鄂靜靜立在她身後,一一看去,四方的庭院一覽無餘。因著古樹枝繁葉茂,再盛的光透下來也不過是淺淺一層鋪在石子路面上,身上不一會便酥酥暖暖的。
青鸞不禁嘆道:“你看這裡的花,這樣繁,這樣盛。”
蘇鄂知女子言下之意,立即警覺道:“這是皇后娘娘親選的地方,小主可是怕有何不妥。”
“皇后不過賜了我一支簪子,便已生出諸多風波,這次是如此鳥鳴花繁的風水寶地,我怎敢疏忽大意。”然而這樣說著,目光卻是隻是不經意地掃視著水下游走的金魚,彷彿是倦了的樣子,“方太醫可隨行來了。”
“小主一直由方大人照顧,他自是隨駕來了。”
“那便好。就說我旅途勞頓,頗有些不適。”
蘇鄂點頭應道:“即使小主不說,奴婢也已請過了。晚膳後大人自會前來請脈。”
青鸞微微頷首,輕輕撥弄著上襟依依垂下來的紫流蘇珠,臉上笑意愈發濃了:“方才來時,我便留意著這處姣兮閣,前面是宸妃的玉芙殿與祥貴嬪的塵飴堂,皇上若是從御書房出來,經過那兩位主子所在,又怎到得了這樣僻遠的地方。”
蘇鄂亦是心知肚明:“奴婢瞧著,這裡離舒雲閣倒是近。”
“順常在的胎眼下正是最危險的時期,她又一向喜歡到我這裡小坐,若是真出了什麼事,我豈非難辭其咎。”那抹笑慢慢覆上了冰冷之意,她隨手一揚,手中的流蘇珠簌簌滾落,“為了我,皇后用心良苦。”
復又喚了小福子前來,問道:“你之前說這裡曾許久無人,可知何故。”
他似是沒料到青鸞會忽然這樣發問,怔了一怔,神色亦有些倉皇。蘇鄂見狀,斜了他一眼道:“小主問你便說,還想瞞著什麼不成。”
“奴才不敢,其實奴才並不清楚其中緣故,只聽說是和瑾皇妃有關。”
“奴才不敢,其實奴才並不清楚其中緣故,只聽說是和瑾皇妃有關。”
女子微微側目,已收斂起神色上的懶散,只聽他一一道來。“據說曾經皇上有意讓瑾皇妃暫居此處,不想皇妃見此只覺得花景世俗,遂棄之不用。其他娘娘見此,自不願讓皇上覺得自己是世俗之人,便一下空了這許久。”
雖知瑾皇妃一向被六宮人爭相模仿,卻不想她隨意一句話竟有如此大的威力。青鸞復又抬頭,重新打量四下美景,美則美矣,然而畢竟人心各異,如斯良景在那個不甚清冷的女子看來,未嘗不是妖冶的世俗之色。
小福子見她許
久不說話,正欲開口請罪,卻見青鸞已然起了身,扶正發冠,開口道:“難得皇后娘娘費盡這般心機,於情於理我都是要去謝恩了。”說罷,看一眼仍俯首觸地的小福子,他額上有細密的汗珠,神色竟有些微微驚恐之意。遂喚他起身,攜蘇鄂一同出了姣兮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