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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絕黛傾城-----第二回

作者:妙戈
第二回

[紅樓]絕黛傾城 第二回

半開的窗外,嫋嫋的琴音飄渺輕靈,柔婉悠遠,掩不住縷縷哀思。刻了梅花圖案的紫檀木小几上,一盞上好的碧螺春已經放涼,如青螺的葉心先是打著旋,現已舒展開;對面的小几上,也放著一盞茶水,卻是名副其實的水,白水,沒有半片茶葉,只因喝它的人,只喝白水,從來不喝其他。

窗外的琴音,忽然住了。

“不知白雲城主前來所謂何事?”林如海強撐著靠在案几上。幾年前,其妻賈敏仙逝。想自己,探花郎出身,林家也是世代書香,不說大富大貴,倒也代代興盛。傳到自己這一代,年已半百,膝下卻只有一女黛玉。自己與妻賈敏伉儷情深,賈敏去後,自己也再無心思續絃,與女兒相依為命罷了。

此為內憂,岳母史氏,在賈敏仙逝一月後,便將女兒接走,代為照看。自己預感時日不多,便速速修書,命人接黛玉回揚州來。

太上皇在時,各個皇子面上和氣,實則波濤暗湧,紛紛在朝野上下籠絡人心,培養各自心腹。自己作為朝廷二品大員,又管著揚州鹽稅,縱使有心明哲保身、急流勇退,也終究是人在朝堂,身不由己。現如今新帝登基,自己所擁的那位舊主大勢已去,軟禁在王府中,自己未受牽連已然萬幸;原本已有告老還鄉之意,不料三個月前,卻收到平南王爺私下宴請之邀。

現下京城的王爺府,四大王孫勢力已一年不如一年;東面太平王府最富,南面便屬這平南王府氣焰最盛,不容小覷。自己與閩越總督同進士出身,私下交好,對平南王府的狼子野心自己隱隱知道一些。平南王也曾意欲將自己收攏過去。

自古忠僕不侍二主,更何況自己看重的是所擁之主九賢王水泓的仁愛賢良。如此便婉拒了平南王的“好意”。

只今時不同往日,一朝天子一朝臣。沒了背後那位舊主的庇佑,單單是曾為謀士這一條,就被新帝當眼中釘除去的了。平南王府耳目遍天下,自己的把柄在手,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一月前,平南王府著人前來附上密信一封。意娶小女為世子妃,其實真正惦記的,還是他林如海心底藏著的一本“人賬”。

當年舊主府裡包括自己在內八大賢士,在儒生之中頗有名望。得民心者得天下,得賢能者得民心。平南王不會不懂得這個道理。這幾年,平南王府四處籠絡各方能人異士,上至科舉儒生,下至江湖高手。

林如海萬萬沒有想到,平南王府會把主意打到玉兒的身上。以玉兒為要挾,讓自己籠絡昔日同僚、門生。藉著九爺的餘威與底下人的不服,反當今天子;敗了,是九爺的謀逆;成了,坐收漁翁之利。南王府果真在下一盤好大的棋。

不答應,無異於和平南王府為敵,不肯接受王府的示好;答應了,又無異於把玉兒往火坑裡推。倘若自己所猜測的無錯,平南王府就是在打著謀逆的心思。那麼一旦兵變失敗,玉兒便死無葬身之地;僥倖事成,有朝一日平南王世子登基,玉兒便要入得那深不見底的宮牆院,福禍孰知?若是不答應婚事,唯願投誠、背叛舊主,更是斷然不可的。

此番是騎虎難下了。

自己這病來得疾,毫無徵兆。除了自己,連黛玉都不知,實為得一古方,一日一飲,不出一月便可離魂

。思來想去,除去此法,再無其他。只有自己走了,徹底斷了那些虎視眈眈之人的念想,才能護玉兒和其他同僚的周全,也保了自己這一世清明。

隻眼下最要緊的,便是為玉兒尋得個可棲身的好去處,可投靠的好人家。

原本想著,妻子生前便是岳母最疼愛的女兒,玉兒由嫡親的外祖母養在身邊,定然疼愛有加,也好過自己一個人照顧。可此次把玉兒從榮國府接回來,似乎並不若自己先前所想的那般。

且不說玉兒的身子,本就清弱,於賈府住了些年月,非但不見好,反倒氣色更不如前似的。瞧著貼身的丫鬟紫鵑從府裡帶來的人参養榮丸,私下裡留心叫管家取了去,著一藥堂詢問,豈料那藥丸竟是摻假。如此做法,無論是上指示的也好,底下奴才耍奸的也罷,都讓自己心驚膽寒。

再看玉兒這心性。原本在林府裡,雖說同她母親一樣,天生較人多了幾分七竅玲瓏心,素喜對著詩書落花觸景生情。可這番接回來一見,哪等是多愁善感,似是對這世態涼心了一般。

再著人尋了自家跟去的小丫頭雪雁細細詢問一番才知,玉兒初進榮府,走的是偏門;住的是碧紗櫥;入府時,兩個舅舅當日也都未出現;宮花還是別人挑剩下的。

自己尚還在,賈府的人尚且如此對待玉兒,就更不要說自己沒了。

葉孤城一直靜坐在林如海對面,靜默良久,未發一言。玉袍若雪,月白色的縷金暗紋滾邊的袖口,細緻地勾勒出一筆流雲。不在光下相映根本看不見,只隱沒在其中。腰間用同樣的腰帶束住。烏髮如瀑,玉冠束在腦後。

林如海雖系書香世家,身在宦海,與江湖人士甚少來往,但對名動天下的劍仙——白雲城主葉孤城卻也有所耳聞。自古有簪纓世族,便有市井江湖。朝廷拿這些江湖人士無半點法子,不起兵、不謀逆,便也沒了招安的心思。

相傳白雲城遠在南海飛仙島,處在葉孤城的管轄之內。無人知此人究竟從何而來,師從何處,為何會坐擁南海一座繁榮昌盛的孤島。只隱有江湖傳言,似是出身蜀中巴山劍派,後獨自離開師門。是真是假,也無人得曉。

今日一見,方是吃了一驚。自己一向厭惡一身銅臭的商家大戶,亦對市井江湖中人無甚好感。只道是烹狗飲酒,無詩書禮義理之說的莽徒。而坐在自己對面之人,清風撩衣,目如寒星,氣度不凡,恍若謫仙。近身之貴氣,更是直逼天子。心下倒生出幾分敬畏來。

葉孤城未語,身邊一白衣侍從早已將一物件奉於林如海眼前。

“這是……”林如海驚,凝視手中一方白玉,又望向白衣男子眉宇間,“這是吾妹之物,怎會到了葉城主手中?”

“家母林氏,單名一個雲字。”

林如海深吸了一口氣。都道林氏人丁不旺,到了自己這一代,年過半百,膝下竟只有一女。其實不然。自己這一嫡支,嫡親的兄弟沒有,卻有一嫡親的姐妹,乳名林雲。只因十六歲時離家,失了音訊。本已定好的親事只得作罷,父親一怒之下便埋了座衣冠冢,說是歿了。並且吩咐家中再也不得提及此事,只當無此女。

一晃數十年光陰已過,不想林家的家傳佩玉竟又出現在自己眼前。

林如疑惑地看了看葉孤城,“敢問葉城……”林如海微垂首低低地咳了兩聲,一時反倒不知該如何稱呼起來人,“不知令堂現在何處?”

“姑蘇寒山寺

。”

林如海驚愕,林家祖籍本是姑蘇,沒想到妹妹離家數年,杳無音訊,竟又返鄉棲身於此。

“那令尊……”

葉孤城面色平靜如水,只淡淡地道:“家母從未提起。”

林如海聽罷這句話,先是沉了口氣,似乎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轉而嗟嘆道:“怪著她一直不肯回。”只可惜以自己現在的身子骨,揚州同姑蘇之間隔著天塹水路,即便相見,也是見不著了。

一想到自己林氏一族,到了自己這裡竟落了個斷香火的下場,林如海的心裡不由愧對起祖宗來。所幸妹妹離家多年,如今竟然尚在人間。只可惜,留下的一脈香火,到底也不姓林。

賈府,看來也不是像自己從前所想的那般是個好去處了。自己那兩個大舅子多少還是曉得一些,賈赦庸碌,白佔了個世襲的爵位罷了;賈政倒是個勤勉之人,素喜讀書。只終究領個文職,不成什麼氣候。兩個嫡子,賈珠英年早逝;著管家去細細打聽才知,玉兒的那表兄據說是個乖張脾性,成日裡與府中的丫頭廝混。一想到這裡,林如海不禁滿心悔意,悔不該當初將玉兒送到賈府撫養。

偌大一個榮國府,連個可支撐的人都沒有,萬一岳母對玉兒動了配給寶玉的心思,自己豈不是難以瞑目?原本未料到自己大限來的這麼快,又只有黛玉一個女兒,自然也沒有考慮過身後事。如今自己卻不得不為玉兒做打算了。林家雖系書香世家,可自己身為二品大員,又管著鹽政,好東西也都還是有的。單單是宅子裡那些個擺在明面上的,就能平白叫人生出惦念的心思。

那送玉兒回揚州來的賈璉,自己在朝堂為官,宦海浮沉半生,看人還是有幾分把握。此人一雙俊眼波光流轉,雙目含笑,一看便知是口蜜腹劍之人。只怕護送玉兒回家是假,等自己一走,打著林家財物的主意是真。

林如海想到這裡,更平添出幾分悔意:自己清明一世,到頭來,卻連女兒的歸宿都沒能安排好。自己只有玉兒一個女兒,按理說,林家的這些東西,是不能傳給玉兒的。可自己怎能看著這些家底落入旁支手中?更不能落入外人的手裡。自己得想一個法子,留給玉兒。將來玉兒若是尋得好人家,有林家的底子做嫁妝,也不至於被人輕看了去。至於那筆“人賬”,就隨著自己埋進黃土罷。

“老爺,老爺,門外平南王府的大管家江總管求見。說是帶來了聘小姐的禮單以表誠意。”管家林忠急急火火地趕了進來。

“什麼!”林如海一驚,袖間的青瓷茶碗打翻在地上,只覺得心口一股甜腥湧上。難道自己和玉兒真就躲不過這一遭了?

林如海眉頭緊蹙,強壓下那股甜腥,“你去回了南王府的人,就說我現在病重,不便見客。多謝王爺美意了,還請見諒。”

林忠面露難色,“那江總管說,他們王爺聽說老爺您病了,特地請來了告老還鄉的御醫院院判,替您……”

林如海直覺得眼前一陣發黑。“老爺!老爺!”

“林老爺!”

屋子裡的下人驚呼道。

坐在一旁的白衣劍客卻依然靜若秋水,波瀾不驚,冷冷的聲音中透著不可抗拒的威嚴,對侍從道:“葉四,回了南王府,白雲城已帶來精通醫術之人,不必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