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中,葉晚晴怔住了,她怎麼也沒有想到會在這裡看見陳雲逸。她沒法挪動腳步,定定地望著他,深陷在他熟悉而又陌生的瞳眸中。
他的眼底依舊深沉如海,望著她的眼神裡攪動著莫名的情緒,這種情緒讓她覺得親切,讓她感到安心,更讓她深深地感受到,她還活著,她還是原先那個倔強的葉晚晴。
一瞬間,她忘了周圍的一切,也聽不到任何聲音,只是呆呆地望著幾米外的男人,呼吸在這一刻也凝滯了。
她再次確認,她沒有認錯人,不遠處站著的那個男人,就是陳雲逸,就是那個她在停車場救回家的天狼首腦。這世上,還有誰能像他那樣,無需語言,無需動作,只是簡簡單單地往那兒一站,就能叫人由內而外地生出恐懼,被他看上一眼,就覺得雙腿發軟,想趴在他的腳下跪地求饒。這個孤獨而令人生畏的男人,他不是故意擺酷,更不是真的想要別人都怕他,他只是習慣了,他身上的每一根神經,永遠保持緊繃的警戒狀態,就像是一張拉開的弓,隨時準備射出羽箭。
葉晚晴的反常立刻引起査欣的注意,順著葉晚晴的目光,她發現葉晚晴竟然是在看一個男人,丟臉!
“葉晚晴,你看什麼呢?沒見過男人啊!走走走,好不容易休息了,還不趕快回去睡覺?待會兒就到吃飯的點兒了。”
她的話沒起作用,葉晚晴雕塑般地望著那個方向,一點反應都沒有,換做平常,只要是跟吃飯和睡覺有關,哪個不撒了歡似的。
“喂!葉晚晴,我說話你有沒有聽見!走啦!”
她剛要拽葉晚晴的胳膊,想把她拉走,一旁的唐詩詩突然一巴掌拍在了她的手背上,賊溜溜的大眼睛也在看著那個男人。
査欣眼一瞪,怒道,“哎!肥婆,你敢打我的手?”
“少廢話,快看,那個男的是葉晚晴的男朋友!”唐詩詩趕在査欣的拳頭在她腮幫子硬著陸之前,急忙爆料。
“我去!你說什麼?”査欣趕緊收回拳頭,也朝陳雲逸看去。只見那個男人正跟老鷹說著什麼,而跟他來的女人已經撲到了老鷹的懷裡,看樣子很親密。她嚥了口吐沫,那女的是誰啊,怎麼連老鷹都敢撲。
“我不信!葉晚晴會有男朋友?就她這個男人婆?”査欣推了推身旁同樣傻住了的劉婕,“你信嗎?”
劉婕回過神,假裝思考狀,認真地看著査欣,“男人屬陽,女人屬陰,男人和女人在一起,那叫陰陽調和。黃帝內經就說了,陰陽者,萬物之能始也,老子裡面也有記載,萬物負陰而抱陽,周易更是把陰陽平衡列為其根本。葉晚晴雖然是男人婆,但她畢竟是女人,從理論上講,是女人,就該找男人在一起,這要是女人和女人在一起,那不是陰過盛?咱們先拋去道德不說……”
査欣氣得頭如斗大,她憋紅了臉,斷然喝道,“閉嘴!”
劉婕無辜地望著査欣,繼續平心靜氣地說道,“身體健康固然很重要,但是,心理健康更重要,咱們不能做違背大自然規律的事情,否則,是要遭受大自然的懲罰的。我說,査欣你就是肝火太旺,肝火旺說明你肝不好,得調養……”
“衛生員!你給我滾!”査欣咬牙切齒。
劉婕聳了聳肩,無所謂地說道,“我可以滾,可是,等我滾遠了,你可別求我回來。”
就在這時,唐詩詩興奮地喊道,“過來了,過來了!”
“喊什麼喊啊!過來就過來唄,一群八婆。”査欣嘴裡抱怨著,眼睛卻也往陳雲逸那邊溜。
其他營房的女兵們都走光了,操練場裡只剩下她們四人,而杜月等人站在操練場外,發現葉晚晴等人沒跟在後面時,也都站住了。張桔看了看葉晚晴,又看了看正朝葉晚晴走去的陳雲逸,頓時興奮起來。
接著,她吹了一聲口哨,極具挑逗。隨即,所有人都明白了。
葉晚晴聽到戰友們的起鬨聲和口哨聲,也不介意,她瞭解那些戰友,她把她們看成自己的親姐妹,就像杜月說的,她們這十三個人就是一個人,沒有私心,沒有利益,有的,只是彼此間的信任和友情。
她抿著脣,望著離自己越來越近的陳雲逸,一種莫名的喜悅盈滿心間。她不知道,笑容早就在她的臉上綻放,而她的笑容,讓迎面而來的男人也揚起嘴角。
“咱們走吧,還站這兒幹嘛?”劉婕拉了拉査欣和唐詩詩的衣角,笑道,“艾瑪,你倆眼睛都看直了,我說査欣你沒見過男人啊?”
査欣一愣,這才發覺自己失了態。她立刻回頭看向劉婕,怒道,“衛生員,你怎麼還沒滾蛋?”
“我這就滾,你倆在這兒當迷彩電燈泡吧!拜拜了!”
劉婕說完,一溜煙地往杜月那邊跑,而這時唐詩詩附在葉晚晴耳邊輕輕說道,“老鷹說了,今天下午放假,但他可沒說不許出去,明白我的意思嗎?”
不等葉晚晴回答,她也一溜煙地跑了,後面跟著後知後覺的査欣。
葉晚晴回頭望著她們的背影,心裡感動,她當然明白唐詩詩的意思,這妞是提醒她趁著老鷹給假,跟陳雲逸離開這鬼地方,進城裡玩玩。
杜月帶著戰友們離開了,一起往八號營房走去,她們不時地回頭,一個個滿臉賊兮兮的笑。
熟悉的氣息忽如而至,葉晚晴轉回頭,立刻望見陳雲逸深邃的黑瞳。
他竟然真的來了……
到現在,葉晚晴也覺得難以置信。
他的身份對外保密,外界只知道他是一個商人,一個經常出現在雜誌裡的商人,可這個地方是軍事重地,除了來這裡公幹的軍人,沒人能隨便進來。誰允許他來的?老鷹?他和老鷹又是什麼關係?難道老鷹也是天狼的成員?而他來這裡又是為了什麼?
葉晚晴凝著陳雲逸的臉,這男人好像瘦了,刀削般的臉頰更窄了,卻也顯得更加堅毅。
男人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望著她,當他的目光落在她的頭髮上時,眼神一緊,大手已經撫了上去。
“頭髮剪了?”
“嗯。”
男人喉結上下滾動,接著用雙臂將她禁錮在懷中,堅硬的胸膛還是那般寬厚,有力的臂膀還是那麼溫柔,只是,他附在耳際的臉龐,沒有了頭髮的遮掩,熾熱得猶如岩漿,他口中撥出的熱氣,直撲耳廓。
她不由打了個冷戰,只覺得兩耳發燙,心也開始咚咚亂跳。可她沒動,就任由陳雲逸抱著。
遠遠地,她又聽到張桔響亮的口哨聲,以及戰友們嘻嘻哈哈的笑鬧聲,今晚,她註定是躲不過去了,這幫子女人不把她和陳雲逸的事連根刨出來,這一夜都不會饒了她。可是,她要怎麼跟她們說?總不能說是因為陳雲逸持槍劫持了自己,然後她又被人綁架,兩人才漸漸有了接觸,才成了朋友吧。
陳雲逸在見到葉晚晴第一眼時,他震驚了,很少有什麼事能讓他感到震驚,確切地說,不是震驚,而是心疼。才一個月不見,葉晚晴不僅黑了,而且瘦得只剩下骨架子,一看就是吃了不少苦。不過,心疼的感覺很快被欣慰取代了,他從葉晚晴熠熠生輝的眼睛裡,看到了蓬勃的生命力,那對發光的眸子,比原先更亮,更有神采。
他嗅著熟悉的體香,緊繃的神經馬上鬆弛了,連他自己也想不明白,只要他的身體沾上這個女人,立刻就能安寧下來,心也踏實了,像是回家的感覺,溫馨,甜蜜。以往,他對女人本能地排斥,本能地保持警惕,可自從遇到了葉晚晴,他心裡那道防範的高牆消失了。
對葉晚晴的過去,他早就調查得一清二楚,而赫秋現在的情況,他也瞭如指掌,但現在時機未到,他還不能對葉晚晴全盤托出。
“老鷹告訴我,今天允許你外出。”
說完,他放開葉晚晴,桀然一笑,“恭喜你透過第一關考核。”葉晚晴能透過考核,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所以見到葉晚晴的第一句話,他並沒有說這句。
“謝謝。”
葉晚晴有很多話想問他,但此刻,她腦袋裡竟然想起幾日前,唐詩詩呼天搶地地嚷嚷著想吃東坡肘子的事,要是現在能進城,她就可以買回來,滿足唐詩詩的願望。
“你帶我進城,我請你吃飯。”她覺得這很公平。
陳雲逸瞭解葉晚晴的個性,點頭道,“好吧。”
他遠遠地看著葉晚晴跑到老鷹跟前,刷地立正,敬禮,然後請示外出,動作幹練,軍姿標準,儼然就是一名老兵的樣子。
剛剛跟他一起過來的女孩是老鷹的女兒,叫程琳,她不是軍人,跟葉晚晴原先一樣,她沒在軍營待過一天,也沒打算參軍。今年,程琳大學畢業,受老鷹的託付,陳雲逸暗中安排人促成她來自己的公司工作,擔任總經理助理。今天她來這裡不是因為工作,而是被陳雲逸帶來看看她的父親,因為軍中事務的繁忙,老鷹已經有半年沒回家了。
老鷹見葉晚晴過來請求外出,自然是一口答應了。程琳依偎著父親,眼神複雜地看著葉晚晴,直到她和陳雲逸上了來時開的那輛迷彩吉普車。
……
陳雲逸搶先上了駕駛位,然後推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葉晚晴勾了勾脣,心裡明白,陳雲逸是體諒自己訓練辛苦,不想讓她開車。坐在副駕駛座位上,她垂下頭,安靜地看著陳雲逸替自己扣好安全帶,他的動作很輕,也很麻利。虎口的老繭不算明顯,但骨節分明的手指,一看就是經過長年的訓練,力量非同尋常。
她突然感到累了,想問陳雲逸的話也堵在嘴邊,懶得說出來。她往座位裡靠了靠,慢慢閉上了眼睛,毫無戒備。
接著,她便聽到吉普車打火的聲音,車子動了動,輕微地顛簸著,加速往外駛去。
“你認識路嗎?”她合著眼睛,並不擔心陳雲逸不識路,只是隨口一問。
“當然,當年,我也是從這裡出來的。”
“你也在這裡受訓?”葉晚晴有些驚訝,不由笑了,“老鷹是一名難得的優秀教官,我們這些女兵都很愛戴他,雖然他對我們變態地嚴厲,但大家都知道,他是為我們好。”
“你們能這麼想,老鷹就放心了。”
“老鷹也是天狼的人?”葉晚晴仍閉著眼睛,她能感受到溫暖的陽光晒在臉頰上,她內心深處不希望老鷹是天狼成員,他畢竟年紀大了,危險的任務對他已經不合適。
“他不是,他對天狼一無所知。”
陳雲逸的回答讓她鬆了口氣,“那你今天怎麼過來了?”
“我這次來是為了……”陳雲逸頓了頓,目光移到葉晚晴的臉上,嬌柔的脣讓他眸光一沉,他趕緊收回視線,盯著前方的坑坑窪窪的泥土路,“為了安排送你們去新的訓練基地,因為你們乘坐的飛機,由我提供。”
“你?部隊怎麼徵調民用機了?”葉晚晴睜開眼睛看了陳雲逸一眼,他平靜的表情不像在開玩笑,“再說,非要保密的話,我們都穿便裝去機場不就得了?”
陳雲逸沉默片刻,“是上級要求,連老鷹都要瞞著。具體情況暫時保密。”
葉晚晴心生警惕,一個不好的預感冒了出來,“新的訓練基地在什麼地方?”
“這個,我也不能說,過幾天你就知道了。”
“好吧,既來之,則安之。”葉晚晴疲憊地合上眼睛,不知不覺睡著了。這一覺,一直睡到陳雲逸把車停在一家飯店的門口。
陳雲逸心疼地看著熟睡中的女人,不忍心叫醒她,安靜的車廂裡,她極微弱的鼾聲清晰可聞。
此時,暮色降臨,餘暉映在女人麥色的肌膚上,閃出瑩亮的光澤。一個月來的朝思暮想,以及藏在心底的擔憂思慮,此時全都化作一片柔情。他輕輕撫摸葉晚晴剪得極短的頭髮,目光深凝著她的臉,他的心跳突然急劇加速,淡淡的幽香令他忍不住低下頭,堅定地落在女人的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