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君在商貿大學的第一個學期,除了被討債公司騷擾這件很快事過境遷的不爽之外,總的來說,過得還算順利。這個時代任何事情都很容易事過境遷的,不斷會有新的事件和人物冒出來成為焦點,奪走人們的眼球。比如,這兩年最風行的選秀節目此起彼伏,君君和好多同學本來很不屑很鄙夷的,可不知從那一天起,連她自己都沒想到的,她忽然會對選秀有了興趣,並且快速地當了真,緊接著走火入魔地著了迷。
這件事應該緣起於她的一次戀愛,大學生談戀愛本來是常見的事,和她對上眼的這個人是商大的一個校友,兩人的相識說來神奇。君君被討債公司的人圍攻的那次他正巧在場,居然對君君狼狽難堪的樣子動了惻隱之心。這男的名叫石泳,以前在商貿大學學習工商管理,畢業以前就開始發福,形象方面比較劣勢。但石泳的父親是電視臺的,母親又是個小學老師。小學老師本來屬於“窮教書”的最底一層,但因為中國父母這些年太重視孩子了,所以無論大中小學,老師都還富裕。更不用說如今電視臺在各省各市,也算半個權勢部門。
相比之下,君君的家境就寒酸多了,雖然有了高純贊助的學費,但吃喝穿用的方方面面,無一不是捉襟見肘。君君能感覺出班上的不少同學,骨子裡很在乎這個,穿個名牌球鞋,用個新款手機,總能受到關注和追捧。同學間談論的話題,才一年級就離不開對未來職業前景及薪酬待遇的展望與研究,幹哪一行在哪一個地區幹都是什麼價位;畢了業從什麼價位起步,幹滿五年之後起碼該上什麼價位之類的數字,差不多人人爛熟於胸。
君君擁有的第一件“奢侈品”,就是一款名牌手機。手機是石泳送給她的,名義是他們初吻的周月紀念。君君很要面子,接收這種有“價值”的禮物,似有被扶貧之嫌,唯恐有傷自尊。但那手機銀光閃爍,實在太誘人了,於是君君在周折了一番板臉推辭及對方一再懇求的程式後,還是把那隻女款手機收入囊中,同時再次接受了男友的熱吻。
戀愛的快感當然不止於熱吻,不止於禮物。讓君君熱衷的,還有石泳開闊的視野和時尚的話題。那一陣石泳的爸爸正在南海市電視臺策劃“美麗天使”的選秀工作,用“天使”的概念一加包裝,這款選秀節目就有了倡導和諧善良,鼓勵純潔愛心的積極意義。石泳辦了一個公司,託他爸的福在這個活動中拿到了為大賽組織志願者的生意。他問君君願不願去當志願者,大學生多參加社會實踐可以增長才幹,再說去了也能和他常在一起啦,可以加深彼此瞭解。君君說好啊,志願者都幹些什麼?石泳就一二三四地說了一通,說到第五的時候石泳忽發奇想,竟慫恿君君索性報名參賽!你會唱歌嗎,你學過跳舞嗎?沒事你怕什麼美麗天使就是要製造醜小鴨變成白天鵝的神話。這年頭出名不靠本事就靠膽大,沒膽你首先就完了!石泳的建議讓君君興奮不已,不經事前通報協商,回家就把自己決定參加比賽的事情向父母公告。討債風波平息不久,李師傅尚且心有餘悸,女兒又生出這麼個事來,大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之勢。李師傅雖然從來不看這種選秀節目,但也知道參選肯定要花錢的。你爸爸現在供你上學都是供一年算一年,有上頓沒下頓的,那有閒錢供你玩這種時髦遊戲?你就踏踏實實在學校給我把書念好,咱們不圖一夜成名也不圖一步登天,咱們是平頭百姓只能一步一個臺階圖個安穩。李師傅這種古板說教,當然得到妻子的絕對呼應,她說君君你爸爸供你上這大學多不容易你怎麼不知足呀。媽不求你出人頭地,只求你平平安安。但平平安安顯然不是君君的理想,君君的視野在上了大學之後,在認識了石泳之後,已經徹底開啟,何況當明星當歌星本來就是她從小的夢想。但君君懂得做人要低調的,她在父母面前聲稱的參賽目標,是鍛鍊自己,是培養自己的競爭意識。競爭意識是今後進入社會求得生存的必備素養。輸贏並不重要,貴在參與,成功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盡力了,這樣老了才不後悔。母親經此一說,有點動搖,轉移陣線又去懇求丈夫:那你就讓她去吧,剛才君君不是說那個什麼天使比賽可以在北京賽嗎,不是報名也不要錢嗎,孩子也保證不耽誤學習,你就讓她去吧。但父親仍然疑慮:報名是不花錢,可萬一她要進了第二輪,進了複賽那就得花錢了吧?要是進了決賽還得上南海市去,難道一點錢都不花嗎?君君說我哪進得了決賽呀,我連複賽都進不了,你看你們這心操的,也不嫌累!父親說就是,人家金葵專門學這個的都不去賽你湊什麼熱鬧。君君說你怎麼知道金葵不參賽,說不定人家早報名了。父親沉吟了好半天,才陰沉沉地說道:金葵?她現在哪顧得上這個,現在可是到了她這一輩子是貧窮是富貴的關鍵時期!
在李師傅將高純要把三號院送給金葵的想法通報給孫姐之後,之後的某一天,方圓果然帶來一位律師,到三號院來見高純。
方圓偕律師造訪,選在了周欣不在的時候。
周欣這天一早便搭乘小侯和穀子開來的車子,到獨木畫坊去了,方圓挑在這時出現,李師傅不用細想也能猜到,準為高純立囑的事情而來。他把方圓和那位以前為高純辦過官司的劉律師讓進大門,一直帶到花園,在花園的水榭裡,與高純碰面。
方圓和律師甫一落座,高純便示意李師傅離開,他說師傅你忙你的去吧。他甚至支走了金葵:你不是說要去買東西嗎,你去吧,我和老方聊一會兒天。金葵把高純喝的水,吃的藥一一擺好,又囑咐方圓如果高純要上廁所的話就推他去後面那個大衛生間……諸如此類,才走。
李師傅跟著金葵一起離開水榭,走過小橋回首一瞥,他遠遠看到高純和方圓以及那位請來的律師湊在一起促膝密語,姿態及神情都有些鬼鬼祟祟。
方圓和律師造訪三號院的一週之後,李師傅再次被叫到蔡東萍位於亞運村的家裡,當面回答了蔡東萍的詢問。關於她的弟弟意圖將仁裡衚衕三號院贈予金葵並且已經將這一意圖推進實現的情況,蔡東萍的反應之強烈之惡毒,遠甚於她那位被稱之為孫姐的助手。李師傅聽著她氣急敗壞地大喊大叫,他只能把求詢的目光投向孫姐,而這個時候的孫姐,比她的主人反而鎮定沉著。
蔡東萍的歇斯底里一直持續到她的律師匆匆趕到之後,在律師到達之前,李師傅已經走了。律師費了好半天力氣,才從蔡東萍怒不可遏的敘述和孫姐偶爾插入的補充中,知曉了高純立囑的事情。
律師也嚇了一跳,因為他很清楚,蔡家現在的核心財產,非仁裡衚衕三號院莫屬,而高純立囑所要處置的財產主體,正是這座價值億萬的深宅大院,也難怪蔡東萍如此戳心戳肺,難忍難容。
在蔡東萍概念上,仁裡衚衕三號院雖然由她父親指定給她的弟弟繼承,但父親去世前又在一份口述遺囑的記錄上籤了字,這份口述記錄規定,她的弟弟一旦死亡,一旦身後無嗣,這座寸土寸金的院子,將由蔡東萍一人繼承。為了保證這份“祖產”能夠繼續留在蔡姓手中,這份口述記錄在數月之前經過姐弟雙方的律師協商,已經達成協議,而身為弟弟高純法定繼承人的弟媳周欣,已書面同意放棄了對三號院的繼承權。基於此,她的弟弟實際上是無權決定這個院子由誰繼承的,就算他已經立了遺囑也沒用。但出乎蔡東萍意料的是,她的律師對這件事的口氣,卻遠遠不如她期待的那樣肯定。律師甚至還帶來了那份口述記錄和當初蔡家姐弟及弟媳三方協議的副本,也許他現在才發現,這些檔案有一個當時被忽略的缺陷,那就是針對性過強,它們只針對因高純死亡而出現遺產繼承的情形時,對三號院的繼承安排,只針對當時認為的第一序列的唯一繼承人,也就是高純的妻子周欣,而做出的安排。從法律上說,蔡百科口述遺囑的記錄和三方後來達成的協議,並不能排除三號院現在的所有者高純以其他方式處置他的這份財產,比如:捐獻,比如:贈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