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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者-----十五(2)

作者:海巖
十五(2)

而穀子則以男人的理性和務實,詢問了更為實際的問題:“我們要了解蔡百科,也就是高純父親現在的情況,去哪裡瞭解呢,是不是隻有公安局才掌握他現在是死是活?”

公證員說:“也不一定吧,你們至少可以到百科公司去問問嘛。據我們瞭解,百科公司現在的負責人就是蔡百科的女婿,他肯定了解他岳父現在的身體情況吧。就是公司裡的一般職員,對他們的大股東是不是還活著,也應該知道吧。如果不方便到公司去問,你們作為蔡百科兒子的代表,作為蔣達成先生的轉託人,也完全可以直接去蔡百科的家裡問問,一旦瞭解到蔡百科已經去世,這份遺囑就可以立即執行了。”

每個家族都有複雜的歷史,高純在一年前從雲朗出發訪祖尋宗,輾轉周折半途而廢,這個行程在他垂亡之際重新啟動,目標從尋找父親的蹤跡去向,轉為查證他的生死存亡。周欣義無反顧地成了高純的代表,她沒想到命運會如此安排,讓她在百科公司兩代統治者之間,奇特地轉換著自己的角色。

她讓穀子陪著,先去了蔡百科的家。蔡百科的家也就是陸子強的家。陸子強追求周欣時間不短,但如果不是高純指點迷津,周欣根本不知道陸子強究竟夜歸何處。

那個歸處,就是高純尾隨陸子強發現的仁裡衚衕三號院。

這是周欣第一次走進一座純正的北京四合院,此前她並不知道在繁華擁擠的鬧市一隅,還能藏著如此幽靜的院落。青龍白虎,朱雀玄武,上馬石,抱鼓墩,傳統的規制一應俱全。她和穀子按響門鈴,能聽出鈴聲遙遠,足以丈量出朱門之內,幾多廣大,幾許幽深。

等候良久,門上的小窗被人開啟,一個年輕男子聲氣粗壯,貼窗喝問:“找誰?”周欣仗義而來,答得從容不迫:“蔡百科先生在嗎?”年輕男子顯然只是個門房的角色,蔡百科三字讓他氣勢轉弱:“請問你是哪兒的?”

“我是百科公司的,有急事找他。”

“請問貴姓?”

“我叫周欣。”

年輕人說了句:“請等一下。”便關閉了小窗。

三分鐘後,也許四五分鐘吧,院門開啟,狹長的前院首先現身。視線的盡頭,綠蔭掩映,一扇月洞門障人眼目。周欣穀子跟在年輕門房的身後,從前院的垂花門進入正院。正院的四角,紫薇玉蘭紅花綠葉,迴廊抱廈柱紅瓦青,懂行的人應當一目瞭然,這院子的佈局裝飾絕非民宅可擬,顯見是王府的氣派規格。

他們踏著金磚漫地的院子,穿過曲曲折折的遊廊,被門房引入客廳。從客廳的正面可以看到一座不小的花園,小橋流水,山石疊嶂,竹木蔭鬱曲折婉轉於意想之外,除非身臨其境,斷難意料擁擠的都市之中,居然別有洞天。

客廳裡的沙發和明式的圈椅錯落而置,不像實用的座席倒像觀賞的陳設。周欣和穀子在兩隻圈椅上落座,立刻感覺椅面冰涼,有一種徹骨的激爽。少頃,年輕門房從園中去而復返,隨在他身後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粉嫩女人。從那女人雍容得有些傲慢的步態上,周欣猜她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人。

那女人進得屋來,看周欣從椅上站起,也並不客套,上下打量一下,目光短促乾脆:“你就是周欣?久仰大名!”

周欣也直截了當,不另寒暄:“你是蔡百科先生的女兒嗎,我有事需要和你談談。”

周欣要找的,正是蔡百科的女兒,陸子強的太太,從來不在百科公司拋頭露面的蔡東萍。

蔡東萍並不接話,神態仍舊慢條斯理:“我早就請大師算過命了,說陸子強四十一歲那年,會碰上一個妖精。大師就是大師,不服不行。白骨精三十六變,這回變成了一個畫家。”

周欣還未答腔,穀子搶先惡語相向:“嘿,你講話請文明點!”

穀子的反響,令蔡東萍的目光,移到了他的臉上,但口吻中的冷笑不變,方向依然衝著周欣。

“怎麼,這是你的新男友?看樣子也是藝術家吧。大師早說過,男婚女嫁,還是得門當戶對。也怪我當時沒聽人勸,像陸子強這種小門小戶出來的貓,喂得再好也還是會去偷腥。”

周欣迎著對面的冷笑,以攻為守:“大師有沒有告訴你,我今天來,是為了什麼?”

蔡東萍慢慢走近周欣,相形之下,她的身材顯得有些矮小,而且已經開始發福。她冷冷說道:“陸子強再怎麼偷腥,我不聞不問。因為大師早就說過,他早晚要毀在妖精手裡,我只是沒想到這麼快罷了。陸子強是個能幹的人,本來還可以再為我們百科公司多賣幾年命的,現在只好再換別人。我一猜你就會來找我,你大概是想告訴我你和陸子強的事吧,可惜晚了,你們之間勾勾搭搭也好,反目成仇也罷,對我來說,早不是新聞。”

周欣面目莊嚴,語調鎮定:“你沒有猜對,今天我來這裡要告訴你的,並不是關於陸子強的事情,而是關於你,關於你們蔡家的某些事情。”

“我們蔡家,我們蔡家和你有什麼關係?”

周欣看出來了,蔡東萍臉上的意外,用冷笑已難遮掩。周欣知道她將要道出的話語,會把還勉強掛在那張面孔上的冷笑,掃蕩一空。

“你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是你們蔡家的骨肉,他現在身患重病,需要你們的幫助。你們是他的親人,他需要你們的幫助。”

蔡東萍果然怔住,臉上的狀況,果然可以用目瞪口呆加以形容。她的目光隨即移向穀子,顯然以為穀子就是她的同胞。她一時不知做何反應,只能下意識地遮掩她的震驚!

“……胡說八道!你在胡說八道……”

周欣把語氣放緩,她希望她的口吻能夠煽動親情的力量:“你的弟弟名叫高純,今年剛滿二十二歲。他的腿摔斷了,剛剛做了手術,他現在還躺在醫院裡,傷情隨時可能惡化。你們是他唯一的親人,只有你們能夠幫他!”

蔡東萍強作鎮定,但話從口出,卻忽然歇斯底里:“你,你說我有個弟弟,你說我弟弟才二十二歲?哼,我要有兒子倒是快這麼大了,你要敲詐勒索就把故事編圓一點成嗎。不過要敲詐勒索那你算找錯地方了。小張!”她喊那位年輕的門房:“送他們出去!”

蔡東萍說完轉身向門外走去,年輕的門房上來做出送客的示意,周欣衝著蔡東萍的背影高聲叫道:“嘿,你弟弟就在光明醫院,你不想去看看他嗎?”

蔡東萍繼續向外走去,同時氣急敗壞地大喊大叫:“讓他們出去!讓他們走!什麼亂七八糟的人都放進來!”

她的叫喊餘音未散,客廳的大門轟然開啟,幾個男人大步走進,為首的一個與周欣視線相撞,撞得彼此目迸火星。

進來的就是陸子強本人。

冤家路窄。

陸子強想不到在他的家裡,會碰上“禍水”周欣。跟在他身後的正是孫大膽和他的幾個打手,見周欣自投羅網,個個虎視眈眈。他們彼此對峙,連孫大膽都一時拿不準這樣一個“現場”,該如何處置。而這座深宅大院真正的主人,在客廳門前止住腳步,她對陸子強的態度,並不比對周欣稍稍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