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二章 四人
桃花晃出祈元殿,循著記憶一路往天宮去。
處置碧落和風神這樣級別的神仙,是要在天宮先“論罪”的,再由天君“定罪”。最後再由執行的武神“處罪”。
桃花當年被以通叛魔界的大罪關押,下一步就贏當是被帶到天宮“論罪”的。可惜她沒活到那時候,倒是叫那別有用心之人白白浪費了用心了。
她邊想邊走,許是忽而想到自己應當也是活了許久年歲了,遂不覺換了走姿,兩手背於身後,邁起了方正八字步,小烏雲跟在她頭頂,想讓她坐一坐自己,她只擺擺手,“今日不行,我酒勁還沒消,這會承雲要暈的。”
小烏雲只得作罷,但還是不遠不近地跟著她,隨時準備為它主人發光發熱。
桃花從祈元殿往天宮的路上,初時果然沒有遇到半個人影,直走到一半時才偶爾遇到幾個仙娥,她忙隱了身形,躲在一旁想避開。那幾個仙娥走過,只聽其中一個說,“聽聞此番是由神君論罪的呢,神君閉關多年,此番出關我還從未得以目睹神君風姿……”
另一個打斷她,“說是神君論罪沒錯,但我聽天宮內當差的姐妹說,神君說得並不多,分條縷析說完,若有疑的,一概是月老閣那位上神來答。”
小仙娥們一聽月老閣,登時低呼幾聲,互相對視幾眼,眼神不言而喻,其中一個忍不住說了出來,道:“怎的又是那位……聽聞他與神君交好,雖他是有皮相甚好,可出口便是……”
“噓——你可噤聲,有人便喜歡他那性子的呢,仔細被人聽了去,上神找你算賬!”
“哎呀你們可莫說了,我們快些走罷,再不去便趕不上了,雖見不去天宮,在外頭守著說不準能遠遠見著神君呢……近來九重天多有傳言,可希望神君莫要受其所擾才是啊……”
桃花聽得眉角微跳,合著這一位仙子姐姐,不只是被神君皮相所誘,還到了關懷他是否憂心思慮的程度啊。她摸了摸下巴,不覺跟了幾步,便聽仙娥們繼續說著:
“傳言我也聽到,應是假的,不然為何不見天君降罰?要知道欺瞞天君可是大罪,神君那情根之事若是真的,天君怎可能不罰?依我看,此中定有內情!反正啊,我是希望神君情根完好的……”
幾個仙娥聞言,登時笑著鬧那說話的仙娥。桃花聞言卻是步子一頓,天罰……
他已是受過了天罰的。
她站在原地,眯眼回想,她酒後荒唐事裡,有一樁便是……撞進了他懷裡的。
那時他的氣息……
仿似是有藥香,太過淺淡,若不是她曾不止一次聞到過,一定覺得是錯覺了。
她現下已然確信他是受了天罰的,便是他修為深厚,也定有損傷。
想到此,她便暗恨自己大意,只顧商陸之事,卻也忘了他身上亦有傷。且還胡亂喝酒,更是不該了。
這般想著,她步子快了些。
隱約裡,聽到那幾個仙娥說,“……如今我還是不敢相信那碧落上神竟做出通叛魔族之事,她往日最是姿態高的,怎能與魔族同流合汙……”
桃花眉心微擰,魔族?
碧落竟跟魔族牽扯了?還是……通叛?
這罪名與她當年倒是相同,也不知是哪裡來的孽緣了。她搖搖頭,不再多想,只快步而去。
她趕到天宮外的時候,天宮外今夜守衛越發森嚴,近處定是不可靠近的,與桃花差不多時辰到的那幾個仙娥,也是各自去了等待自家上神的仙雲旁——處置上神是九重天大事,今夜來的上神均要穿著仙袍,故而為保姿態,多是由各自殿中護衛仙童陪護著承雲而來。那些後來的仙娥們,便都到自家殿中地盤,借接自家上神為名,行圍觀八卦之事。
但也有那例外,譬如月老閣。
桃花一眼認出月老閣的雲,它與旁邊眾人環繞的雲朵不同,驕傲又孤單地佔據了中央位置,旁邊空無一人——月老閣的仙童們常年忙得恨不得四腳朝天手腳並用,並沒有空閒來瞧熱鬧的,且便是有,讓他家上神知道,也將會變成沒有了。
這是一個例外。
另一個例外的,便是祈元殿了。
祈元殿連朵雲都沒有,屬於祈元殿的位置,只一個空空蕩蕩。但所有人都下意識給那處空地讓了位置,即便無人在,祈元殿三字之威足矣。
桃花隱著身形,並不敢湊得太近,畢竟這裡上神太多,萬一被發現又是一番流言。
好在她並未藏太久,天宮中很快便有神仙走出來。桃花心神微凜,知道這是裡頭差不多完事了,也就是說,碧落和風神的罪,定下了。
最先出來的神仙,明顯品階低一些,各自面上肅然,有鬍子的捻鬍子,沒鬍子的便負手作肅穆狀。這般姿態讓外頭一眾仙娥仙童們不由噤聲,心裡越發肯定裡頭是發生了大事。
桃花躲在一旁,倒沒有伸著脖子看,洛止負責論罪,怕是要最後到那處置時才能出來。還有紅月,定也是與他一同的。
她這樣想著,果見陸續有神仙出來,被各自簇擁回了殿。這些神仙往日從天宮出來,總要聚一起議論一番的,今日卻都神色凝重,各自噤聲,閉口不談天宮內的事,越發讓守著的小仙童仙娥們莫名緊張,連帶著原本蹲著等的桃花,也蹲不住了。
她看著天宮大門,不覺想到了從前……
她還是上神的時候,也是有資格入天宮大殿的。大殿極威儀,便是她那等散漫慣了的性子,進了大殿,用紅月的話說,“也好歹有了個神仙樣子”。
而她第一次見大殿時,便是碧落引著她的。
“你莫緊張,天君仁和,你頭一次見大殿,便是出錯他也不會怪你。你跟我身後,隨我一同行禮問安便是……”
那時碧落一身宮裝仙袍,婷婷嫋嫋,好一副神女仙姿。
桃花……不,青蟬第一次見她,便是在那個時候。她那時只覺碧落生得極是完美,又姿態溫柔端雅,著實配得上五界第一女上神的名號。
後來她屢屢闖禍,還是碧落一點一點教她禮儀仙規,雖她來時早已倒背如流,但見美人輕言細語耐心溫柔地與她說話,也不失為一種享受,後來碧落曉得她是“明知故犯可惡至極”卻也只無奈嘆氣,說不出半句責難之語。
她們的關係,便是在那時開始好的。
後來青蟬一遇洛止誤終身,原本交好的兩人不知何時就變成了四人——青蟬總圍追堵截各種偶遇洛止,紅月常去尋洛止,而碧落則常去尋青蟬。於是便常常成了四人同處。
青蟬從不吝表達對洛止的心思,她隱在深山多年,對人際之事有些懵懂,只知自己這般濃烈的是喜歡是心悅,並不能看出碧落的委婉試探之道,而碧落在她“心悅洛止神君”一事九重天人盡皆知後,更是越發隱了自己的心思……
她大抵,是不屑與她相爭的。
只是那時青蟬還未看出,甚至碧落還時常為她出一些主意,告訴她一些洛止的“喜好”,又因說她不想被洛止當作嘴鬆話多之人,青蟬便拍著胸脯保證絕不會出賣她。
後來青蟬每一次的“投其所好”總會惹他生惱……
還是紅月有意無意的點化了她,她才漸漸看出從前忽略的端倪。本也不是蠢笨之人,吃虧多了便也長了智,後來便與碧落漸漸少了往來。但碧落卻仿若未察,尤其在洛止面前,更是常常一副與她好姐們的姿態,青蟬越發覺得兩人性情相異,從此越發疏遠了她——
但也並未有什麼恨,說到底不過是心悅了同一人。九重天心悅他的那般多,總不能大家都成了仇敵。誰能得他傾心,且看各自本事便是。
只是沒料到,再怎麼規避,還是走到了最後你死我活的地步。
桃花想到這些,只覺心中悵然,她吐出口氣,起身跺跺蹲麻的腳,正要再向天宮看去,不想腿上麻勁兒未消,一個趔趄堪堪後仰……
壞了!
她心道不好,這要撞到旁人身上便露餡了!
她反手便要拉過小烏雲擋一擋她,不想伸出去的手,卻抓住了一人衣袍……
後背撞上一個胸膛。
有淡淡檀香和著藥香傳入鼻端,熟悉的氣息……
“別動,”低低聲音傳來,阻了她要出口的話,她心中狂跳,尚存的酒氣氤氳,漲紅了半片臉頰,她鼓腮咬脣,誓不發出聲音的模樣,身後傳來一聲低笑,她只覺他胳膊圈了她的腰,一個轉瞬便將她帶上了小烏雲。
“欸——神君,洛止神君!”
紅月在雲下呼喊,“今日‘論罪’可是要整理好作資料的,天宮交接官還未來,你走了豈不是得我一人幹活了?欸——你……”
話沒說完,那交接官捧著一摞厚厚竹簡而來,人家未語先行禮,紅月只得先還禮,再一轉頭哪裡還有洛止的身影,氣得他牙根癢癢,心道改日真要去測算一番,看是不是當真上一世欠了他的……
桃花站在小烏雲上,與他並肩而立。
他那隻手才從她腰間鬆開,許是剛從天宮出來,他身上那清冽皎皎,不自覺的威壓尚未收斂,這樣的他,與萬年前太過相似……她站在雲尚,只覺酒氣殘存,飄飄然似真的有些暈雲了。
“特地來接我,如今見了怎卻不說話了。”淡淡沉沉的,他的聲音低低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