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殘的魔獸終於倒下,它大概也感覺到死亡的迫近,哀嚎聲不絕。這哀嚎聲經過風的傳播,清晰的傳入所有人耳裡,讓在場的人仍止不住內心的顫抖。
可是,闖入者的顫抖著,湧動的是無盡的悲傷。
風也是寒風,涼意森森。沼澤的空氣渾噩,蘊釀著快要奪眶而出的淚水。
安靜,靜靜的,只聽聞傷者的喘息。那喘息粗糙,彷彿壓著巨石。
“阿西多。”許三多扶起軟成一團的阿西多,哭喊著。他的臉扭曲,疼痛,懊悔,懊悔自己不能夠保護朋友。
“呵呵……”阿西多有氣無力的笑笑,即使笑笑他也痛苦不堪,他**著,瑟瑟發抖。
許三多把他抱在懷裡,嘴裡低吟著,“別怕,啊,阿西多,你會好起來的。”許三多的淚水洶湧而出。他一直都這樣,既傻,又愛哭,他好恨啊!
夕影不知道何時走近,阿西多看見了她。他勉強的露出一絲笑意,聲音微弱,“魔……法師小姐。”
夕影蹲下,抓緊那隻慘白無血色的手,她看見阿西多的嘴脣發青,臉色更是死亡之兆。她輕聲答道,“阿西多,我在這裡呢,你有什麼,”她哽咽著,“有什麼說的嗎?”
阿西多的笑容一剎那燦爛無比,“呵……魔法師小姐,我一直都這樣……我把高貴和勇敢掛在嘴邊,其實……我害怕。”
他的笑容更燦爛了,“一定要告訴我的父親,我……終於沒有丟阿多斯家族的臉。”
“不!”夕影哭著說,“我不要告訴他,那是你們父子的事,你自己告訴他。你是個男子漢,我見過的最最勇敢的人,你一定要,活下來啊。”
許三多把阿西多穩穩的放在地上,他的臉堅決無比。他緩緩走近哀嚎的魔獸,一步一步吃力無比。
就是它,屠殺野人族!
就是它,傷害自己珍貴的朋友!
許三多的眼裡是悲傷,沮喪,無奈和仇恨。他低聲問,“你呆在湖裡不好嗎?”
他高聲痛斥,“你他媽的爬上岸就為了殺人?”他加快了腳步,將九五單手持在手上,他的樣子像要吃人。
魔獸低吼著。它失血過多,血從斷腿處流出,洶湧不絕。它只有低吼,它感覺到生命在流逝,眼前的一個小小的人類,竟也敢怒斥它,單身在它身邊耀武揚威。它能聽懂人類的話。
它低吼著,帶著怒意。可是,它不能回答,它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上岸?它感覺到了它必須上岸,然後來到了這裡。這裡,好像是它註定要來到的地方。為了什麼呢?
它低吼著,只剩下吼叫。它的利爪已經無力揮動,它的火焰再吐不出嘴。
許三多站到魔獸身前,他的身影高大,這種高低的立體拉伸差異使得許三多看上去像巨人。魔獸的眼瞎了,但事實上它的眼睛並不重要,它的腦袋突然反映出許三多站在它面前的映象,這映象流動著,波瀾過後是一副記憶的畫面。那畫面的人站在它跟前,它仰視著,一瞬間,它知道了自己為什麼會上岸。它的思維驚叫著,“是他,就是他,我的主人。”
它發出一聲低吼,吼聲那樣的溫順,它想告訴面前的這個人類,它稱呼著面前的人類,“主人。”
九五突擊步的槍口對準魔獸的眉心,許三多扣動扳機,連續的射擊。十幾顆子彈沿著一條直線穿透,穿透頭蓋骨,打爆腦漿,破壞腦神經,再穿透頭蓋骨。
魔獸再不及吼叫,它的眼無辜的睜著,眼角殘留著一滴淚水。許三多看見了那滴淚水,他說道,“你這畜生,也知道哭嗎?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我朋友受到的傷害,那麼多族人被你殺死,你一滴眼淚就想償還嗎?”許三多大聲的吼叫,“為什麼啊?”
那滴眼淚滑落下來。
魔獸的身體突然光輝四射,藍色的光,紅色的光交相輝映。許三多急退,他的腦裡閃過不可置信,“它還沒有死嗎?”
魔獸的身體突然不見了,消失。藍色和紅色的光還在繼續閃爍,光芒終於收斂,躺在地面的是一柄劍。火紅的劍柄,幽藍的劍身。劍柄末端是藍色龍首,從劍柄中流出一縷血紅,從幽藍劍身直抵劍尖。
這就是神器。
許三多哈哈狂笑,怒吼道,“就是一把劍?竟然就是一把劍?”他撿起地上的神器,擲標槍一樣遠遠的甩出去。
神劍滑過一道弧線,插進沼澤,直沒劍柄。可見它罕見的鋒利。
許三多再不看神劍一眼,他回到阿西多身邊。阿西多已經有氣無力,奄奄一息。夕影不知道哪裡去了,她急急的離開了。許三多說,“我們殺死魔獸了。”
阿西多的意識非常模糊,不過也看見了魔獸死亡後產生的異變。他懇求說,“小黑,你向我……保證,撿回那……柄劍,帶在……身邊,永遠。”
許三多不解,“可是……”
“沒有可是。”阿西多堵住他的話說,因為說得太急而一陣咳嗽,又一口鮮血吐出,“你向我……發誓,用許……三多的……名字,發誓要永遠帶上那柄劍……用它……戰鬥……還要……發誓,發誓……不可以負了……夕影魔法師。”
許三多更不解了,“你說夕影?”
阿西多劇烈的咳嗽,他說,“許三多,你……真是傻子。快……發誓,我不行了。”
許三多趕緊照著阿西多的話做了,很久之後,許三多仍然記得自己的誓言:我許三多對天發誓,從今日起帶上那把魔獸變成的劍,用它戰鬥,用它殺敵。劍亡人亡,劍丟人丟。我發誓,不負……不負夕影魔法師。
阿西多滿意的笑著,他說,“快去……把劍……撿回來。”
許三多不安的看了他一眼,“哦”了一聲,趕快跑去撿劍。
夕影終於回來,還有牧師貝拉。貝拉慌了,她真的慌了,她沒有想到自己一昏迷,醒來時固然脫離了險境,卻又再出事端。
她推開那些強壯的野人,瘋了一般跑到阿西多跟前。她的身體十分虛弱,是夕影強行搖醒她的。
她木木的立在阿西多身邊,她能感覺到阿西多的生命正在飛速的流失。她閉上眼,眼裡流下大滴大滴的淚水。她祈禱著,她微弱的力量,但堅定的決心,她的心中劇痛,悲傷絕倫。善良女神歐若拉感受到了她心中的悲傷,女神的慈悲終於讓她的手心綻放出純白色的光芒,白光沐浴著阿西多的身體。
阿西多望著眼前的姑娘,他的眼模糊看不清,淚水迷濛。他強顏道,“沒有……用的,貝……拉。”
貝拉哭著說,“你安靜一點,我會治好你的。”
阿西多苦笑著,“貝……拉,你……真好……可……惜我……再……看不見你了。”阿西多又噴出一口鮮血。
純白色的光芒在血的刺激下大盛。
可是,阿西多緩緩的歪過頭去,他的臉還流著笑意。
兩位姑娘捲成一團,悲慟無聲。
許三多終於撿回劍,那把劍,在他手裡沉重異常。他終於忍住淚水,握緊那把用誓言撿回的劍,緩緩蹲下,他沙啞著,哭不出聲。
天地無聲,沼澤裡即將迎來一場大暴雨。
只有暴雨,才能洗刷血汙,沖走悲傷。悲傷凝結成河,將不幸的故事流傳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