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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罰-----第二章 攻勢

作者:伊千尋
第二章 攻勢

“江辰能有今日成就,離不開你的提點。當年東洲一行,江某受益匪淺。”江辰平靜地道,同樣雲淡風輕,舉止從容。不曾流露出一點怨懟之意。

雙方注目片刻,齊齊一笑。笑容中隱藏了太多不出的意味。

瞧不出仇恨,露不出怨懟,只因這仇恨太深,怨懟太濃,深到了骨子裡,濃到了血液中。

“江辰你行色匆匆,是為了一觀浪戈與明陽真人的劍道對決麼?”允天好整以暇地問道。

“高對戰,自然對江辰有所補益。”江辰不緊不慢地答道,此時再心急如焚,也於事無補,反倒會給允天留下可趁之機。到了江辰和允天的境界,一絲微不足道的破綻都會被對方放大,以攻擊道心的無形方式給予重擊。

江辰目光掠過允天頭頂上空,烏雲張牙舞爪,雷霆電光怒吼。排空巨浪從四面八方湧至,在允天身前升騰,發出憤怒的撞擊聲。

雲界的整個天地都在排斥允天,允天也在排斥著整個天地。雙方的衝突每一瞬、每一刻、每一天都在激化,愈演愈烈,最後的結果要麼是天地將允天撞得粉碎,要麼是允天破滅天地。

允天的逆天之道,終於走到了雲界無法容忍的地步。

“恭喜你道境將成,半隻腳邁出了歸墟大成。”江辰收回目光,刻意避開了允天身邊的阿陌。

“你不也同樣如此麼?修煉不足百年,便已登臨絕巔。”允天的目光在江辰臉上一轉,突然道,“你的就站在這裡,你不問候一聲麼?”這句話猶如奇峰突起,直插道心。無非是看到江辰躲避的眼神,才故意問出來的。

“來了!他終於忍不住提到阿陌了!”心魔在心中森然一笑,“你裝得真不錯!”

江辰淡淡一笑:“叛師的逆徒,見到難免心虛,不看也罷了。”剛剛那個躲避的眼神只不過是江辰刻意為之,就是要令允天誤以為,阿陌已成為江辰的心結。

這是道心的對擊,玄妙莫測,千變萬化,凶險處更甚於劍光劍影。

“不止是叛師吧?”允天聲音低沉,不帶絲毫感情,“設下圈套,以葳蕤翡翠清洗你的神智,和弒師有何區別?”

江辰沉吟一會,道:“那就算是弒師好了。你的沒錯,是江辰和天刑定下這個圈套,引夜流冰上鉤,目的是為了對付你。你若服下葳蕤翡翠,自然萬世皆休。阿陌服下了,同樣可以打擊你的道心。你也清楚,像你江辰這樣的人為了道,可以捨棄一切。”

事變至此,江辰已不在乎是否要為自己辯解。還原真相毫無意義。江辰要做的,是利用此事狠狠打擊允天的道心,讓他心態浮躁,讓他的仇恨火山噴發,讓絃線趁虛而入。

“生死大仇,務必不擇段。”心魔讚許地道。

“不過,最終給阿陌服用葳蕤翡翠的人,是你啊。再一次親殘害心愛的妻子,不知你感覺如何?”江辰臉上露出好奇之色,“江辰很想知道,你是如何擺脫內心愧疚,令道境再上一層的呢?啊,江辰明白了,你終於懂得舍道之外,再無它物了。既然如此,你江辰應該握一握,把酒言歡,莫逆於心啊。允天你千里迢迢來此相見,不會是想對江辰一聲謝謝吧?其實用不著,當年你不也提點了江辰嗎?就當是我的還禮好了。”

“你厲害!”心魔瞠目結舌,“這麼不擇段的話也得出來!”

允天平滑的青衫生出一絲細微的顫動,彷彿平靜湖面上蕩起漣漪。他瞠視著江辰,半晌滄然道:“你真是了不起,想不到阿陌教出這麼一個弟子。”

“江辰也覺得自己很了不起,阿陌理應為江辰感到驕傲,不過她現在應該不懂什麼叫驕傲了吧?江辰們能不能不要談她了?江辰心裡總還是有點愧意的,做不到像你這麼無情啊。”江辰一句接一句地撕扯允天的道心,讓它露出血淋淋的傷口。

“阿天,這個人是誰?”輕柔的語聲響起,像一片羽毛輕輕飄起在向晚的波浪中。雖然是很柔婉,很纖細的聲音,卻始終,在湍急跌宕的風浪聲中飛舞。那是無法被淹沒的翅膀,固執地,倔強地,輕盈地扇動。

正如此刻的容顏,清婉而柔美,微微翹起的桃紅嘴角如少女一般純淨,也如少女一般執拗。

“阿陌,他就是你後來收過的弟子。”允天答道。

看著江辰,淺淺一笑:“江辰做過很多對不起你的事嗎,讓你這麼痛恨江辰?”她扭過頭,蹙起柳葉似的眉尖,對允天道,“阿天,江辰一點都不記得了呢。沙羅峰那一晚之後的事,江辰怎麼都想不起來了。”

允天凝視著阿陌,溫和地道:“沒關係,你只是遺忘了不想記住的東西。”

江辰心頭一震,舉止自然,言談條理分明,哪有洗盡神念,變得像嬰兒般懵懂的樣子?不過聽她話中的意思,又似乎失去了一部分記憶,理應是服下葳蕤翡翠所致。何況她一身修為浩瀚如海,臻至歸墟大成,但法力流動間尚存一絲遲滯,分明是倚靠藥物強行提升的結果。

“這怎麼可能?”江辰喃喃地道。

“江辰也覺得很意外。”允天淡淡地道,“那一日江辰找到龍鯨,強行給阿陌服下葳蕤翡翠,孰料她竟然神智大損,失去了所有的記憶。江辰當即醒悟,像葳蕤翡翠這樣的神物。必然存在某種隱患。”

江辰不覺被他勾起好奇心:“你的道心沒有因此而崩潰嗎?”

允天默然片刻,道:“江辰做了很多努力。但還是沒有用。望著如孩童般歡快的阿陌,江辰禁不住地想,當年江辰做的事,究竟是對是錯?如何才算對一個人好呢?是江辰們覺得為了她好,還是她自己覺得好?”

江辰呆了呆,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檸真。江辰拋下她不管不顧,雖說是為了她,但顯然違逆了瑾茗自己的意願。

江辰知道。她寧可和江辰一起死的。當年狠下心對阿陌下咒的允天,和今天的江辰,其實是一樣的。

“不要再聽他說下去了!”心魔突然喊道,“出手!立刻動手!他在用阿陌的事挑動你的道心!”

江辰猶豫了一下,允天的語聲又傳入耳中:“這個問題,江辰想了很久,都找不到答案。正如失去了神智記憶。但變得快活單純的阿陌,和一個滿懷怨恨,疲倦滄桑的阿陌,哪一個會令她覺得更好呢?換作你江辰,更願意做哪一個阿陌呢?”

“別被他牽著鼻子走!快動手啊!”心魔焦急地吼道。

江辰心知心魔所言非虛,不能再讓允天操縱彼此的談話。但若強行出手,無疑是在道心上輸了一籌。不知不覺,江辰已陷入了兩難之境。

允天的語聲低沉緩和,帶著一種無法拒絕的磁性魔力:“但江辰沒有想到的是,幾天後。阿陌居然恢復了些許記憶。每一天,她的記憶都在恢復。一直恢復到多年前的那個夜晚,便奇蹟般地停止了。”

江辰心知肚明,那一晚分明就是允天對阿陌下咒,彼此決裂的那一晚!

從此海角永隔,摯愛成仇。

“江辰思前想後,不外是兩個原因。其一,允某修行的是逆天之道。這麼多年下來,‘逆’的道已然透過沙羅鐵樹,一點點滲透到了阿陌身上,使她能部分抗拒葳蕤翡翠的後患。其二,是阿陌的本心太強大,做出了屬於自己的選擇。她選擇了愛,遺忘了恨。”允天悠悠嘆息。

“唯江辰本心,以抗天命。”江辰喃喃說道,那個在龍鯨肚腹裡苟延殘喘的婆婆,終於是做到了。

江辰想她終於明白了自己的心。

無論那一晚之後,有多麼漫長,多麼煎熬,都抵不過之前的愛。

時光永遠停留在了那一晚之前。縱然是天地間最頂級的神物,也無法將那一份愛洗盡。

“阿天,那一晚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你總不肯告訴江辰?”阿陌柔聲問道。

“你告訴阿陌吧。”允天沉靜地對江辰道,全然出乎江辰的意料。

江辰驀地一凜,迎向詢問的眼神,一時說不出話來。江辰忽而醒悟,在這片刻的猶豫間,這場圍繞的道心交鋒,江辰已經敗了。

縱然是心魔的魂魄,也無法將江辰對的愧疚洗盡。

“轟!”允天一拳擊出,天動地驚。正值江辰道心動盪,矛盾遲疑,時機拿捏恰到好處。

拳頭在視野中不斷擴大,整個天地對允天的抗拒,都被這一拳捲入,反倒成為他的助力!

這一拳,彷彿駕馭狂海的怒舟,挾浪直衝,勢不可擋!

江辰凝視拳頭,不躲不避,靜立的身影宛如礁石不移,同樣一拳迎上。

雙方的拳頭毫無花巧地撞上,發出悶雷般的轟響,兩人的身軀同時一晃。

“允某之力再加上天地抗拒之力,居然只能和你平分秋色。你法力之強,著實令人歎為觀止。”允天喝道,臉上泛起一絲潮紅,久而不褪。幽黑色的死氣滲入他的手指,又被無形的力量擠出來,化作一股股黑煙飄散。

江辰渾身氣血動盪,似是被這一拳打入天地的最深處,生出隱隱要與天地相融的感覺。在那短得不能再短的一瞬間,江辰似乎觸控到了天地深處那個龐大無比的意志——雲界的意志。

這無疑是最可怖的結果。一旦與天地徹底相融,江辰的意志便會和雲界意志碰觸。不問可知,雲界絕不會對江辰客氣,此時的江辰尚未跨出最後一步,結果只會被雲界的意志吞噬,成為它重生的養分。

毫無疑問,這是允天刻意為之。當世之間,也只有江辰這樣龐大的法力和精神力,才能觸控到雲界的意志。

江辰立即展動身形,無數根絃線向外輻shè,江辰的肉身消失在允天的視野中。

狂風暴雨,電閃雷鳴,江辰在每一根絃線中跳躍騰挪,化作千變萬化的天象,繞著允天眼花繚亂地閃動,讓他難以捕捉江辰的確切位置。

允天雙目微垂,凝立不動,一拳收於腰間,另一拳陡然擊向水面。

一輪渾圓的光斑以拳頭為中心,似鏡似花似水似月,向外擴充套件,在洶湧的水面上映出一幅畫面。

瞥見畫面中兩道飛躍激斗的身影,江辰身軀猛然一震,從弦象中現形出來。

兩道身影一白一紫,進退如電,時而被掀起的浪峰淹沒,時而又從墜落的浪谷下浮現出來。

波濤聲,喘息聲,劍鋒撕裂空氣聲,甚至連輕微的衣袂翻飛聲也清晰可聞,提醒江辰這幅畫面並非幻象,而是真實發生在東洲大海上的劍道決戰。

碧他人白衫上血花點點,如同冰冷雪地上悽豔盛開的紅梅。而明陽真人身上纖塵不染,毫髮無損,雙方實力高下立判。

出乎意料的是,碧他人牢牢把握住戰局的主動,雙掌不斷劈出變幻如潮的無形劍氣,每一劍極盡凌厲凶悍,以命搏命,始終壓著明陽真人猛攻。

江辰暗暗蹙眉,高相爭,總會暗留一絲餘力,以供後續變化。碧他人這麼全力以赴地強攻,等於孤注一擲,一旦無法擊潰明陽真人,死的只能是自己。

允天收於腰間的一隻拳頭倏然消失了。

江辰頃刻察覺自己的氣機被允天牢牢鎖定。即使江辰再次隱入弦象,滿場遊走,一時也難以擺脫。

“轟!”水花滾如雪崩,允天的拳頭竟然從浪戈與明陽真人交戰的畫面中探出,劃過一道逆天反地的怪異軌跡,擊向江辰的面門。

交戰的畫面像水花一樣濺碎,碎片又在拳頭背後紛紛匯聚,重合成一幅完整的畫面,其中的玄妙處令江辰目瞪口呆。

單論法術的精妙,允天遠遠超過了任何人,堪稱當之無愧的雲界第一。

江辰身形飛速閃動。螭槍撩起無數瑩瑩閃爍的光點,或點、或撩、或掃、或刺。群鴉歸巢般紛紛投向拳頭,試圖化解允天這蓄謀已久的一拳,不願與之硬拼。

然而拳頭在半空變化莫測,忽頓、忽進、忽緩、忽快,彷彿時而從雲界的天地中衝出,時而又從外面突兀闖入,將原本連貫的天地空間搞得支離破碎。

螭明明看到拳頭,卻攔截不住。每一槍都從拳頭旁撲空,空有驚人的速度而無從發揮。

江辰心知,天地的秩序已被這一拳徹底擾亂,才會令螭產生怪異的矛盾感,無法正確判斷這一拳的來勢。唯有江辰洞觀心鏡,才勉強把握到這一拳的脈絡。

允天是在逼江辰硬接這一拳,逼江辰碰觸雲界的意志。

允天身後。碧他人和明陽真人交錯而過。碧他人的劍從明陽真人鬢旁擦落,後者羲和劍反勾,一點鮮血濺上碧他人的衣衫。

江辰心意稍亂,允天拳頭已至。不得已,江辰撼動全身法力,硬拼一記。

兩人同時悶哼。齊齊後退,掀起的數十丈水牆將江辰們身形淹沒。

江辰恍惚再次沒入天地的最深處,碰觸到了雲界的意志。

這一次,江辰相距雲界的意志近在咫尺。

那是一團無以名狀的精神力:似睡似醒,若有若無。渾渾沌沌。清濁難分。飄飄忽忽,浮沉不定。時而空空蕩蕩。其質也虛。時而盈*滿,其質也實。是無所謂大,細微處甚於須彌芥子,不可窺觀。也無所謂小,廣茫處尤勝天地宇宙,難盡全貌。

一縷縷玄妙的波動從這團精神力中散發出來,無不極盡天地至理,時空奧妙。江辰頓時心中一動,湧出一股無法抑制的飢渴**,想靠近這團精神力,將其吞噬。

念頭一生,這團精神力當即生出感應,似是睜開了迷濛的眼睛。

驀地,江辰渾身汗毛倒豎,彷彿被一頭無比凶險的巨獸盯上。

“嘩嘩!”波濤的拍擊聲傳入耳中,江辰恰好從天地的核心處退出,兀自驚魂未定,被雲界盯視的感覺一直不曾消除。

允天仍舊立在對面,他人和明陽真人浮現於水光中。乍一看,彷彿三人同處在東洲的大海上,隨著海浪跌宕起伏,並無地域相隔。

“嘶嘶!”劍氣縱橫,鳴響不絕。碧他人躍至高空,雙掌舉過頭頂,剛烈的劍氣帶著一往無前、玉石俱焚的氣勢往下直劈。

明陽真人舉頭仰視,掌中的羲和劍隨著劍氣轉動挪移,靈妙變化,就是不與他人正面交擊。翠碧色的劍光左一斬,右一切,看似雜亂無章,擊向空處,但每一劍擊出,都將他人凌厲無匹的劍氣削弱一分。

等到劍氣落至明陽真人頭頂上方時,攻勢已經衰減。

明陽真人劍光一閃,看似迎上。雙方即將觸實之際,明陽真人陡然抽劍,身形後移,劍氣堪堪從他額前劈下,光潔白皙的額頭滲出一縷蜿蜒的鮮血。

江辰的心猛然往下一沉,他人這一劍最後的力量也被明陽真人的劍光引出,後果不堪設想。

劍光一閃,後退的羲和劍轉過曼妙的弧度,驟然向前斬出,進退轉換巧妙,銜接無隙,清碧色的劍光發出清越的激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