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沈思勳的肯定答覆,齊燦燦還是無法安心,她沒有十足的把握,且不說沈思勳並不是那麼在乎她,重要的是這次的確是她做得太過。她寧願沈思勳不勸她、不妥協。直截了當的告訴她,燦燦,你做錯了。然,他並沒有,這句話他永遠不會說出口。有的時候實話才是一把利刃,並且是雙頭的,不僅刺痛她,也刺痛別人。
她頻繁地與宋旭打電話,反覆地問他,我錯了嗎?
而宋旭永遠只是一副態度,也許是被問得煩了,他竟苦口婆心地開始安慰她。
“這個世上沒什麼對錯,你認為值得,就是對的。齊經理,如果我告訴你錯了,試問你會回頭嗎。來不及了,人的慾望不同,像我就比較簡單,我只要錢。你不同,但是至少你得清楚地記得自己到底要的是什麼。”
宋旭從未改過對她的稱呼,他們的關係依舊是上司與下屬。
想要什麼,齊燦燦一時間也答不上來。
總之她已經無法問心無愧,將錯到底又有什麼關係。
“我想擊垮唐家,可能嗎?”
齊燦燦調笑著說道,這句話說出來之後,她卻莫名地一身輕鬆。她才發現,她活那麼大,竟然連個可以掏心掏肺說話的人都沒有。人是需要發洩的,不然她也許會憋瘋。她幾乎是四面處敵,這樣的日子太壓抑,她需要一個過渡。
宋旭但笑不語,唐氏的商業帝國已有百年基業,齊燦燦想扮豬吃老虎,過於天真。但也不能說她所做是徒勞,損失多少還是會有的,但不至於將唐氏毀於一旦。其實宋旭也很詫異齊燦燦的商業頭腦,雖然不是正道,但有條有理,的確令人信服。
“我幫你查過了,沈思勳近段時間都不會回國。不過也好,如果面對面,你不見得玩得過他。”
提到沈思勳的名字,齊燦燦心尖一涼。她也不再多言,急急地便放下了電話。
也許在沈思勳眼裡,現在的她不擇手段毫無底線。他雖然沒有明說,但齊燦燦看得出來。畢竟唐景雲養了她十七年,但凡有點人性,也不會做到如此地步。說實話,唐景雲雖然心狠手辣,但他至少是庇護著她的,該有的,從來不曾少過。商場就是如此,你一旦有縫隙可盯,被吃下只是早晚的事,唐景雲不動手,難保別人也不動手。這點齊燦燦沒有怨言,可唐景雲不該放火燒了她的家,連帶著她的至親。
想到死於那場大火的父母,齊燦燦心不由一冷。如果他們還在,她未必活得比現在好。她想。就算沒有那場大火,她也是不幸的。齊正廷沒有出軌前,曾問過她,燦燦,你最想要的是什麼。她當時特別天真,她說她想要城堡,她要做公主。齊正廷笑著應了,也確實做到了,但僅限於此。
他笑著說。
“燦燦,你看到了嗎?這棟別墅,就是我給你的城堡。你永遠都是我的小公主,我會保護你,看著你結婚生子,看著你幸福。”
齊燦燦回想起過去的種種,不禁溼了眼角。
都是騙人的,什麼城堡,什麼公主。
齊正廷更不可能看著她幸福,他沒有機會,她也不會得到這些。
誰又能說現在腹中的孩子不是她的救贖,她此刻才明白,其實她真正想要的,只是個一家。
*
最近的日子過得極為平淡,齊燦燦也樂在其中,畢竟暴風雨來臨前的夜晚總會很平靜。
她站在窗臺前,看著滿天的煙火。一閃即逝,卻是絢麗無比。再過幾個小時,新年的鐘聲便會敲起。一個月的約期已過,沈思勳沒有回來,那次通話後,他們也沒有了任何聯絡。但齊燦燦並不認為他在逃避,他也許是真的很忙。不僅是齊燦燦,沈思勳也在時時刻刻關注著唐家注入的每一分資金。很顯然,到了一定數額,唐景雲不費吹灰之力便可攬走這塊肥肉。只可惜這些都是假的,等他發現的時候,沈思勳或許早就撇的一乾二淨了。
沈思勳的離開並沒有影響沈宅其樂融融的氣氛,但這樣的家族不比尋常人家,過年並沒有特別濃重的氣氛。所有人就安安靜靜地吃著飯,偶爾會說幾句話,但基本齊燦燦只能聽到筷子碰碗的聲音。
話題不知什麼時候落在了她的身上,楊寧珊對是她極為看重的,在沈家的所有食用,她都會過手。
“燦燦,左右也不過一個月了,過完年你乾脆就在醫院躺著好了,這樣我也比較放心。孩子終是調皮的,指不定他哪天就偷摸著出來了。”
楊寧珊的擔憂並不是沒有道理,沈家的別墅比較偏
,去醫院路途坡長。
齊燦燦沒有拒絕,對於楊寧珊提出的要求,她儘可能的滿足。說不愧疚,是假的。
“對了,燦燦。”
楊寧珊還沒把嘴裡的飯嚥下去,就興沖沖地起身,只從哪摸出張紅紙片,她拉開了齊燦燦身側的椅子,笑著把紙攤在了她的面前。
“我想了好多名字,你看看哪個好。”
齊燦燦垂眸看著一筆一劃蒼勁有力的字跡,眼角莫名有些發酸。有那麼一瞬間,她差點以為自己不過是個普通的女人,有自己的丈夫、孩子,甚至對自己百般疼愛的婆婆。這些都在眼前,卻猶如遠隔天涯。
“都好,母親決定便好。”
其實是哪個都無所謂,這個孩子不可能姓沈。
可戲還是要做足,齊燦燦只能回以微笑。期間沈克仁的目光一直落在齊燦燦身上,齊燦燦垂下了腦袋,儘可能的忽略這道目光。
自那天沈克仁與她提起齊悅後,齊燦燦幾乎對他避而遠之,甚少與他打照面。沈克仁畢竟是老狐狸,對於齊燦燦的逃避,他都看在眼底。
吃完晚飯後,齊燦燦照例上了樓,只是她還沒走幾步,沈克仁便喚住了她。
“燦燦,來我書房一下。”
他頓了頓,眸中是看不透的深沉。
“我有話想和你說。”
齊燦燦找不到理由拒絕,她先回房洗了把臉,也不敢磨蹭太久。她事先調出了手機的錄音功能,確定後才敲響沈克仁的門。並非她心思重,只是防人之心不可無,她並不覺得他們之間有什麼可以說的話題。如果是齊悅,她會閉口不言。
“進來。”
沈克仁坐在書桌前,身前堆了好幾本相簿,他招了招手,示意齊燦燦靠近一些。齊燦燦至多挪了三步左右,就直立在原地了。沈克仁只笑,並未說什麼。
“燦燦,我查到推你的人了。”
他眉梢微微一跳,表情嚴肅了不少,且帶著絲同情。
“我沒想到,老唐會那麼狠心。你至少是他名義上的女兒,他卻半點不曾放過你。”
沈克仁的聲音幽幽地傳入齊燦燦的耳中,除了驚訝,還是驚訝。這句話包含了太多意思,沈克仁說得直白,點名道姓。
“您的意思是我父親派人害我?”
齊燦燦心裡太多疑問,她不由地複述了一遍。她緊緊地盯著沈克仁的雙眸,他的眼中並無波瀾,看模樣似乎不像是在說謊。可她深知唐景雲不會,也許沈克仁不知道,唐景雲還要靠這個孩子吃下沈氏,他又怎麼可能對這個孩子下手,齊燦燦不得不懷疑沈克仁的居心。
“燦燦,你放心吧,只要你在沈家的一天,我就不會允許任何人對你不義。”
這樣的承諾齊燦燦聽過太多,她從不會當真。
“那人是誰?我可以見他一面嗎?”
口說無憑,她要的是證據。
沈克仁很顯然沒想到齊燦燦會提這樣的要求,他微微一愣,但很快地又恢復了平靜。
“我已經把他趕出沈宅了,你不必擔心。往後你睡覺,也不用小心翼翼地鎖門了。”
齊燦燦身子一僵,沈克仁很巧妙地避開了她的疑問,且表明了她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眼皮底下。她不傻,自然不會再深究。她的心中自有明鏡,並非一個容易被挑動的人。
沈克仁似乎看出了她心中所想,他也不急著解釋,慢條斯理地翻開了相簿,挪了個放下,指尖輕點著其中的一張照片。
“燦燦,你可認得這個人?”
齊燦燦有些遲疑地向前了幾步,低頭看清相片上的人後,腦袋一片空白,她現在雖然有些混沌,但沈克仁說的字字句句她都聽了進去。她雙手有些顫抖地舉起相簿,雙脣一張一合,半天都沒吐出半個字。
照片上的女人站在沈克仁的身側,極為親暱,而她懷中抱著的孩子,正是幼時的齊悅。
齊燦燦記得這個女人,是齊正廷寧願拋棄家庭都要護著的女人。她壓抑著內心的躁動,逼迫自己回憶起女人的名字和模樣。關於過去,齊燦燦每回想起一分,心裡就猶如被針扎般痛楚不堪。霎那間,她想起來了,這個女人叫沈思琪。
她姓沈。
齊燦燦抬眸看向沈克仁,。
“她是……”
“她是我的女兒。”
沈克仁毫不避諱,直接告訴了齊燦燦。
“你現在能明白寧珊為什麼那麼護著你了嗎?因為失去過,所以
更加明白珍惜。喪子之痛,並非所有人都能承受得起。你的孩子,也給了她希望。”
對於這段不堪的過去,沈克仁似乎已經釋懷,他沒有過多的表情,不冷不熱,好像沈思琪的死並未在他心中激起任何波浪。
“如果她還在,你也許得喚她一聲大姐。我知道,她給你帶去了痛苦的回憶,雖然晚了,但我還是替她向你道歉。”
說罷,沈克仁站起了身,煞有其事地朝著齊燦燦微微彎下了腰。
齊燦燦一時間沒辦法接受這些錯綜複雜的關係,她失聲地笑了笑,還好她沒有真的嫁給沈思勳,不然齊悅不僅是她的妹妹,還會是她的侄女。不過她好像能明白沈克仁對自己說這些的目的了,他不過是想她信任他,他字裡行間無不透露出他站在自己這邊。因為愧疚嗎?不能吧,到底與沈克仁無關。他若真愧疚,當年領養她的人就不該是唐景雲。齊悅也不會流離失所,更不必看著她的眼色戰戰兢兢的生活。
可是沈思琪的死因至今是個謎,她唯一知曉就是大火之後不久,齊悅哭著告訴她,她的母親死了,再無其他。按理齊家敗落不會波及到她,她有沈家做依靠,即便未婚生子,依舊可以活得光鮮亮麗。有世家做支撐,她不會輕易地喪命。沈思琪還有齊悅,她對齊悅應該是極為疼愛的,畢竟是自己深愛的男人的孩子。齊燦燦不相信她會忍心撇下齊悅,追隨那虛無縹緲的殉情一說。她這輩子沒能和齊正廷在一起,死了又拿什麼相愛。
“如果可以,我會彌補她給你的傷害。她其實也是無辜的,至多是愛上了不該愛的人。你看,她也得到了應有的懲罰。燦燦,你是個善良的孩子,你定不會與死人計較的,對嗎?”
沈克仁的語氣十分誠懇,帶著些許試探。
齊燦燦單手抓緊了書桌的邊緣,極為剋制地調整著紊亂的呼吸。不止一個人告訴她,不要拘泥於過去。可事情發生了,她不可能裝作無所謂。旁觀者永遠不會理解她心中的恨,他們無辜,可誰又想過,活下來的她才是最無辜的。她前行的每一步,都帶著家族的仇恨。原諒,說起來簡單,不過就是兩個字而已。齊燦燦不是聖母,她憑什麼胸懷天下,她做不到!
齊燦燦久久沒有出聲,沈克仁也沒有逼迫她。他依舊面無波瀾,不動聲色地收起了相簿,放至了抽屜的最深處。
“我知道很難,你不原諒她也是情理之中。但是燦燦,我向你保證,沈家不會虧待你半分。上一輩的恩怨本不該強加於你的身上。思勳是真的愛你,拋開黑暗,你會幸福的。”
沈克仁看著齊燦燦越發蒼白的小臉,眼底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暗光。他又將話題繞了回去,柔聲道。
“你的孩子,就是沈家的孩子。我雖然不明白老唐為何出此舉,但他會平安生下來的。會的……”
最後幾個字沈克仁說得特別輕,像是在對齊燦燦說,也像是對自己。
齊燦燦要緊了下脣,目光驟然暗了幾分。
“那齊悅呢,您為什麼不認回齊悅?”
齊燦燦不想再聽任何,他的愧疚,他的解釋,甚至他的承諾。道理她都懂,可沈克仁顯然心口不一。比起她,他更該在意齊悅不是嗎?
“她這些年過得並不好,您知道嗎?”
齊悅現在的確得到了許多,金錢、地位、名譽。但並不表示她食不果腹、飢寒交迫的日子是不存在的。沈克仁不願認齊悅,除非是不知曉,不然只會是逃避。齊燦燦不想深究沈克仁逃避齊悅的原因,齊悅不再是拖油瓶,他沒理由繼續放任她漂泊。
沈克仁一頓,他揉了揉額角,長嘆了一口氣。
“我是為了你。”
“燦燦,你不會想看到思琪的孩子,這是沈家欠你的。”
這個理由太牽強,齊燦燦不會相信。她突然覺得有些好笑,她不自覺地認為,她如今安逸,是從齊悅手中搶到的,她替齊悅享盡了沈家每一個人的關心。她的眼底帶上了一絲譏諷,放低了聲音,淡淡一笑。原本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地吞進了肚中。
“謝謝父親。”
她明面上當然會接受沈克仁的好意,他費勁心思,為的不過是這四個字。戲,誰都會演。她是蠢,但不代表她會任人利用。這個世上,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早已被消磨乾淨,誰又能挺直腰板說自己是無私的。
齊燦燦極為勉強地勾了勾脣角,退出了沈克仁的書房。
關門的一瞬間,她收斂了臉上的笑意。這個年,真是過得糟透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