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九重增城（二）
“他們來了！”
男孩跳下臨崖的翹巖，在破碎的石壁和斷木間靈活的跳動，他赤著雙足，路上溼潤的尖銳石子本可以輕易的劃破他的腳掌，但他實在對這條路線太熟悉，每一天他都會獨自一人穿過長廊、爬過圍牆、避過那些鴉哨的眼睛悄悄溜出來，沿著這條小道攀上海崖往遠處瞭望，即使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他也能駕輕就熟的避過所有的障礙物。這條道路上的一切似乎都跟他有了聯絡並建立起了感情，鐵欄的尖矛不會傷害他、腳下的石頭不會絆倒他、就連那些盯梢的黑鴉都不會出賣他……
明明是個小胖子，卻靈活的像只猴。他剃著貼著頭皮的寸頭，小臉胖嘟嘟泛紅，**著上身，下身一條灰色的七分褲。他路過門口的鴉哨，看見它黑色如同玻璃球的眼珠咕嚕嚕的轉動，在某一刻突然俯首去剔自己翅膀的羽毛。而小胖子抓住了這個時機，他從藏身的岩石後面蹦了出來，踏著積水的沙地奔到了鐵欄前，然後兩隻手分別抓住兩根鐵欄，猛的一用力將自己吊了上去。
“嘎……嘎……嘎……”
鴉哨似乎發現了什麼，它轉動自己的鳥瞳四處張望，卻只能看見椰樹葉子隨風搖曳，落下一片風的沙沙聲。
小胖子在茂密的野菠蘿林裡穿梭，趟過一片溼藻地後他溜上了岸，先是坐在石階上擰乾了褲管上的水，然後才鬼鬼祟祟的爬上石階，繞過通往“醫務室”和“食堂”的主道，從栽滿蘋果樹的花園裡穿過去，來到了一所白色的莊園門外。
他突然愣住了，然後撓撓頭不情不願的走了過去。在門口，手持教鞭的短髮女老師正黑著臉等在那裡。在看到小胖子的腦袋從蘋果樹葉裡探出來後，一張本來稱得上漂亮的臉就更加顯得凶神惡煞了。
“葉老師下午好。”小胖子沒精打采的打招呼道。
“A002號，你剛剛去哪兒了？”老師板著臉問。
“去……去……食堂偷吃的了。”小胖子做出一副委屈的樣子，揚起那張紅撲撲的小臉，眨巴著水汪汪的大眼睛說：“我餓……中午他們只分給了我一個饅頭和一包鹹菜……”
“去食堂？”
老師冷笑，用教鞭抽了抽他溼潤的褲腳說，“去食堂會弄得這麼髒？行啊A002，現在連撒謊都這麼熟練了。你是不是不跟葉老師說實話？那我只好把你交給小喬老師那裡去接受教育了，看你以後還老不老實！”
“小喬老師”四個字令小胖子臉色大變，像是聽到了什麼食人惡魔的名字。他急忙搖頭，邊往後退邊怯怯的說：“我說我說我全說！葉老師你可千萬不要送我去那裡啊！”
“說！”老師拿手掐了掐他胳膊上肥肥的肉。
“我……我去柵欄外摘花了。”他低著頭，小腳丫子在沙地裡戳來戳去，低聲說：“今天是兒童節，我知道今天也是葉老師的生日嘛……”
他又抬起頭來，拿那雙可憐兮兮的、淚汪汪的大眼睛盯著面前的女老師，那模樣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面前的女老師明顯被他這副楚楚可憐的樣子給騙了，她臉上慍怒的神色消了不少，眼角抽了幾抽後長嘆一口氣，伸出手來說：“花呢？你不是給老師栽花去了麼？”
小胖子立刻擺出一副笑臉，變魔術一樣從身後掏出一把紫色的小花，遞給老師說：“吶……葉老師生日快樂！你也該找個男人嫁了嘛……”
在這樣的孤島上能開出這般鮮豔顏色的花種確實不多，女老師接過那束花，瞳孔輕晃，這還是她今天收到的第一份生日禮物。強忍著心裡湧出來想要擁抱小胖子並親他一口的衝動，她繃著臉說：“去去去！全島的學生就你最調皮！趕緊進屋睡午覺去！”
“是，老師！”
小胖子有模有樣的敬了個禮，然後撒開腿跑進了那幢白色莊園中。
女老師看著他活蹦亂跳的背影消失在高高的走廊盡頭，臉上突然浮出陰冷卻又悲傷的笑來。她將那束紫色的小花放在鼻前，輕輕聞了聞，爾後忽然一把捏碎。
花瓣殘零，女老師扔下光禿禿的花莖，側頭望向那幢城堡似的白色建築，輕聲自語：“都只不過是虛偽的幻影罷了，這些孩子、還有這座島，你又何苦為他們覺得可惜？”
小胖子穿過走廊，卻沒有乖乖的回到自己的房間。他前後看了看，確定沒有人發現自己，然後悄無聲息的爬上樓梯來到了2樓。
他看見保姆奧萊爾正在B028的門外，拿筆在她的小本子上寫著什麼。小胖子不太喜歡奧萊爾，應該說這裡所有的小孩子都不太喜歡奧萊爾，因為她不僅又肥又胖說話難聽脾氣暴躁，而且還喜歡在替他們換衣服的時候拿那雙油膩膩的手摸他們稚嫩的身體。
小胖子好奇她的舉動，於是趴在螺旋形的樓梯上悄悄的觀察。奧萊爾一邊寫字的同時，那兩瓣如同魚泡般肥肥的嘴脣還不停的蠕動著，似乎在輕聲念著什麼。距離太遠小胖子聽不大清，只大致聽到幾個字眼——“進化”，“樣本”，“剝離”……
奧萊爾寫完了，將那張紙撕了下來貼在了B028的鐵門上，然後扭動著碩大的屁股往樓梯這頭走來。
小胖子不敢再停留，趕緊步伐輕巧的爬上了樓梯。
三樓……
這一層的房間是最多的，密密麻麻排列過去好似蜂窩。每一間小屋裡都是一個午休的小孩，有負責打掃的傭人在這一層忙碌，將那些空掉的屋子裡的用具全部搬出來，又放了新的床架進去，並拿油漆和染料將整間屋子重新粉飾。
小胖子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很聰明，程度甚至遠遠超過了老師們的預想，在調皮搗蛋又楚楚可憐的外表下他有一副縝密的心思，這個島上的祕密……他不說全不知道，但至少已經開始在探索的路途中了。
四樓。
這裡被鎖死了。一扇捲簾門隔絕了他的視線。
但這難不倒他，他又往樓梯下面望了望，確定沒人在後，做了個匪夷所思的動作。
樓梯的右側有一扇開著的通風窗，不大，剛好夠他整個人透過。他鑽進通風窗，探出一隻手去拉住了排氣管，風颳得他只能眯眼，他咬牙，一下子用力，整個人都抱住了排氣管。
他用大拇指踩上排氣管上安裝的、用來固定的小小鐵片，一點點的往牆那頭挪，然後再勇敢的探出手去抓住另一側的牆壁，慢慢的挪了過去。
整個過程他的心臟都在砰砰砰的直跳，儘管他已經對這套行動非常熟悉，但還是害怕得要命。要知道這裡可是四層樓高的地方，他很確信摔下去自己必死無疑。
但他必須這麼做，她還在等他。
風從對面關閉著的那扇鐵門縫隙裡滲了出來，他狠狠的打了個寒顫。
太冷了。
他躡手躡腳的跑過去，將手扣在鐵門上，噠噠噠的敲了三聲，停了幾秒後，又噠噠噠的敲了四聲，四聲過後又頓了幾秒，這次提高到了五聲……富有規律的敲門聲像是音樂的旋律。
鎖從裡面被擰開，穿著白色泡泡裙的雙馬尾小女孩打開了門，拿那雙無神的瞳子望著門口的小胖子，在摸索中握住了他的手，然後說：“快進來，外面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