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師VS徒（二）
光從金色的棺槨中耀了出來，隨著這些光的發散，整座地宮突然開始了變化，那些高大的城牆從牆根處斷裂，房屋一座座傾倒。與此同時每座街道處都有紅色的不明**從地下滲出，像是鮮血，漸漸的化作洪流將整座地宮覆蓋。
“這是……”
樸多俊蹲下身體摸了摸腳下的紅色**，並放在鼻尖聞了聞。他的眉頭突然皺緊。
“人魚油。”
CC望著頭頂燃燒著的青銅鼎，臉色刷的一下子變白了，“有人想燒掉整個地宮！”
在看不見的地下，極括啟動，成千上萬噸的人魚油透過古老的青銅機械運輸到了地表，這些人魚油歷經千年歲月而沒有蒸發殆盡，大抵是託了那條水銀河的福。而現在它的自毀程式已經啟動，很快這裡的一切都將化作飛灰消失在歷史之中。
可對戰之中的兩人卻全然不顧周圍正發生的一切，龔衍的眼裡如今只剩下邱寒，邱寒的眼裡也只剩下龔衍，兩人咆哮，不死不休。
龔衍踏步向前逼近，他的拳頭擦著邱寒的臉龐飛過，邱寒雙手鉗住他結實的手臂，一腳踢中龔衍的腹部。
龔衍狠狠砸在祭壇之上，在留下一道染血的蛛網裂痕後再次彈坐起來，兩人都放棄了靈紋，改以最簡單也最粗暴的方式戰鬥。龔衍使用長拳，邱寒則用八卦掌應對。兩人打得難解難分，廢了一隻手臂的龔衍面對邱寒絲毫不佔下風。
這樣一番連續的戰鬥後兩人終究是兩敗俱傷的結局，龔衍的拳頭狠狠的砸在了邱寒那張拼合起來的臉龐上，而邱寒也一腳踢中了龔衍的腹部。
再次嘗試想要爬起來的兩人終歸感覺到那股沉重的無力感，卻都不願意就此放棄。靈紋再次浮現在兩人的臉上，火與花之中兩人表情猙獰，狠狠的向著對方撕咬而去。
靈紋.彼岸花！
靈紋.空之瞳！
火之靈紋四階進化——朱雀！
那隻火紅色的大鳥發出嘹亮的鳳鳴，這一刻比之王域強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力量從龔衍的身體裡爆發開來，像是湖泊與海洋的區別。那股沖天的火龍捲化作了神鳥的形狀，它的翅膀捲起熱風，爪下橫過岩漿，呼嘯著從邱寒的頭頂掠過，銀髮長髮被火燎亂，這一刻那朵地獄之花也迅速的枯萎發黃，然後變成一灘黑色的焦葉。
火光中龔衍雙眼佈滿血絲，那隻沙包大的鐵拳狠狠的砸向邱寒的臉龐。毫無疑問這就是最後一擊，即使是鋼板在他面前也只會被砸穿，更何況那還只是個人類的腦袋！
但他突然看見了邱寒迷茫的眼瞳，不是右臉之上那雙漆黑的人造之眼，而是石菲留下來的那隻空之瞳……
他似乎又看見了自己的那幾個學生，站在邱寒身後的是穿著宜南大學校服的紀嵐，跟邱寒並肩站在一起的是一身運動服的大個子海洋，靠在他肩膀上的是身穿紅色波西米亞裙的石菲，他們一起朝他微笑，那麼溫暖……
拳頭砸下的最後一秒，他猶豫了。
在他猶豫的後一秒，子彈穿透了他的胸口，將他最後一絲力氣也從體內剝奪。
火鳥潰散，他倒下，菸灰色的瞳孔裡還印著自己學生們的笑臉。身下的血泊已經漸漸蔓延開來。
邱寒望著倒在血泊裡的他，緩緩的舉起了手上的M1911，將槍口對準了龔衍的腦袋。
龔衍的血蔓延到了他的腳下，打溼了他的皮鞋。他握槍的手緩緩的晃動，淚水不受控制的從左眼中流了出來。
曾經他是他最尊敬的老師。
曾經他是他最驕傲的學生。
“我曾經欠你一條命，如今不再虧欠了。”
“砰”的一聲，子彈出膛。
一切的因果，皆在這一聲槍響中畫上了句號。
……
時隔兩年後，他再次回到了這裡，像是宿命。
兩年前他下到這裡來是為了救自己心愛的女孩，兩年後他回到這裡，依然抱著相同的目的。
他抬頭望著面前那巨大的青銅鼎，看著那些火焰隨風搖曳，星光垂落進銀色的河面，萬千面鏡子折射著皎潔的月光。
他站在河岸，面對這座龐大的無主之城，像是蚍蜉面對巨樹，顯得那麼孤獨而無力。
——咸陽王宮。曾經有人在這裡稱王而統治天下，那時候萬民朝拜，四海歸一。詩人為這座宮殿和王寫出不朽的詩篇，將士們用盾劍捍衛城牆和王座，妃嬪宮女們用胭脂將河水染成彩色……
他行在寬闊的青石街道上，風聲慼慼，風裡帶來落在時光裡的那些話語，他聽見小二的吆喝、歌姬的清唱、戲團的鑼鼓、馬車的噠噠……
風裡有人嘆一句“國將亡，臣民何罪？”
風裡戰歌響起，大火沖天，將軍的馬蹄踏破王城，百姓們在嚎哭中化作焦黑骸骨……
這就是他的國，興亡繁衰之間，只隔著一把大火。
將軍挎著他的戰馬行了過來，背後跟著萬千鐵甲計程車兵。他那把巨大的青銅劍拍打著馬甲，像是梆子的鐺鐺。這樣的聲音中秦子明思緒湧動，回憶中是一片繁盛的火紅，那一年咸陽紫薇花開得正盛，將軍翻身下馬跪在他身前，報一句：“不負皇恩，盡誅逆賊！”……
好一句“不負皇恩，盡誅逆賊！”，彼時那楚霸王已破釜沉舟渡過漳河，起義之師愈發壯大，剪王之聲此起彼伏，大秦天下還有幾郡不是一片楚紅？
他打翻面前堆積的竹簡，捂著心口重重的咳嗽，長旒揮動，宮女們驚慌的逃離，刀光劍影間忠臣悲泣，逆賊竊笑……
將軍翻身下馬向他屈膝下跪，身後萬千士兵亦同時跪拜，氣勢如虹動作整齊。王旗飄展連綿如雲。
——從未有人對他說過一句實話，卻又都決定將他推向亡國的風口浪尖。
他突然大笑，笑聲中淚灑如雨，滿面銀白誰人知？一心憤懣誰人曉？誰叫你生而為王，終身為這可笑的名號所禁錮？就讓王來認罪、王來悔過、王來承受全天下的怒火！
青銅鼎中燃燒著的不是燈油，而是用王的骨骸點燃的、天下的怒火啊！
當認識到這一點後，似乎也就沒什麼可怕的了。這偌大的咸陽王宮，也只不過是一座囚牢而已，囚牢中鎖著的是被遺留在過去的罪孽，而誰又會害怕面對過去呢？
他踏步向前，將士們為他讓道，將軍吹動號角，壯士擂動戰鼓，風拂動掛在每家每戶房簷上的鈴鐺。萬千容顏破碎成灰，劍膽隨清風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