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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御星辰-----第四十二章 碑林與劍冢,滅世與葬心

作者:九州流雲
第四十二章 碑林與劍冢,滅世與葬心



平井一二遠在扶桑國時便對中原文化十分心諳,對中原各王朝的歷史都有所涉獵。便拿五代十國來說,戰亂紛繁,大師輩出。北有青州齊家劍冢,南有襄樊陳家武士林。

這地方是五代十國的聖地,平井一二曾十分痴迷,今日透過劍塔這一平行位面來到五代十國的青州,如何能不去拜訪一次齊家劍冢。

劉姐聽後蹙了蹙眉,勸道:“你說的齊家劍冢倒是有些名氣,有不少遊學計程車子都要去觀瞻一番,我就奇怪了,不就是一柄柄破劍嗎,還像人一樣弄出許多土堆子。也就是你們這些文人sao客啊,歡喜的緊。”

平井一二嘿嘿一笑道:“大姐,看您說的,這不是想著瞻仰一番古人遺留下的風采嘛。”

劉姐嘆道:“誰又說不是呢,這朝代更迭,咱們不還是該賣餅賣餅,該吃飯吃飯?也就是看看前人遺蹟,落一個喟然慨嘆。”

稍頓了頓,劉姐咧嘴笑開:“要麼怎麼說人生來就是緣分,你們現在離著齊家劍冢也就十來裡的距離。”

蕭銘大驚:“大姐,此話當真?”

他們剛剛進入劍塔便來到了此處村莊,根本來不及準備適應!

“這位公子,我還能騙你不成,不過那地方就是一堆亂墳堆子,後面還有一片碑林,斷壁殘垣的徒增傷感罷了。你要是想去,沿著這條土路走下去便能看見。”

劉姐顯然已經見慣了來踏訪碑林劍冢計程車子,對他們的驚訝呵呵一笑。

“多謝大姐!”蕭銘按捺住心頭的驚訝,衝劉姐抱了抱拳:“就此別過!”

......

......

青州城北四十里,有齊家劍冢,葬劍萬柄;其側並設碑林,名士多於此憑古抒懷。

這是大周括地誌中對齊家劍冢的描述,短短几十字,便將幾世幾朝的芳華訴說盡,可謂精闢。

順著劉姐的指點,眾人一路疾行,終於趕在天落日前抵達了劍冢。

起先入塔時蕭銘還有些擔心小書童和青雀,畢竟自己這一入塔修行不知何時才能出去,他們見不到自己,勢必會很擔心。

但平井一二說他早已託付七師姐瓔珞編造對阿木說,自己隨夫子閉關修行,短時間不可能出關。

免去了後顧之憂,蕭銘便可定下心神,與眾人一道竭力修行。

這五人中,與蕭銘最熟絡的便是平井一二了。燕丰神因為盜畫的事情跟蕭銘不太對付,但到底沒有撕破臉皮。至於莊周,少年覺得有些倨傲,倒是李密少年頗為欣賞,隱隱覺得有名士之風。

所謂的齊家劍冢地處一峽谷之中,谷內樹木陰翳,河水潺潺。五人入塔後,發現這一層塔內的位面正值盛夏,將將與塔外相反,全身一套棉袍反倒成了累贅。

“平井兄,你不是一直對我說齊家仙祖齊暄是你心目中最大的名士嗎?‘以一己之力橫掃千軍,盡忠盡孝盡義,隱為後世謀’,確是可以與林清玄老道長比擬的人物了。”

蕭銘將袍袖向上捲起,隨手將摘下的漿果丟入口中。

平井一二滿臉欣喜,拍著胸脯道:“誰說不是呢,來到洛陽前我怎麼也不敢想能有幸一覽齊家劍冢,要知道在後世它早已毀於戰火,真是沒有想到啊!”

一直默然不語的燕丰神冷笑道:“不就是一個墳堆嗎,至於這般激動?別說是一柄劍,便是整個劍冢便是我燕某人喜歡,也可盡數取來。”

蕭銘微微有些不悅,見平井一二要上前拼命連忙拉住他,暗暗叮嚀。

他們進入劍塔前,守塔人秦雅曾多次叮囑,要他們和善相處,引為策應。如今看來與燕丰神和善相處怕是很難,但也絕不能撕破臉皮。畢竟這劍塔各層雖然是一平行位面,但凶險並不比塔外少,他們五人在一起也可讓旁人忌憚幾分。最重要的是,他們出塔時還要用到那條紅絲帶,若是其上阮佶的魔血不夠,他們甚至可能不能成功脫身!

“我們走罷!”

......

......

劍冢劍冢,名劍之墳墓矣。

自古名劍多隨名士,而在這些聲名顯赫的修行者、大劍師因為各種原因退隱江湖之後,這些名劍也就理所當然的被埋於一處黃土堆,一處地方埋得劍多了,便成了聲名顯赫的劍冢。

至少齊家劍冢是如此。

由於時間過於久遠,劍冢內的許多劍鋒已經生出鐵鏽,斑駁滄桑無一絲銳氣可言。長劍、短劍、闊劍、軟劍......

蕭銘匆匆掃過一眼,只覺生出無數感慨。

人生俯仰一世,不管你生前名聲多麼顯赫,死後依然帶不走一物。對於大劍師來說,最珍貴的東西自然是佩劍,而便是這般宗師級的人物也鬥不過生老病死,任由劍身散落在荒郊

野冢之中,供三兩後人憑弔。

自打決定棄刀學劍,少年便時時砥礪修悟劍道。道這個東西,多是念其心,盡其力,行其事。

劍乃百器之仙,示之以虛,後之以發,先之以制,有了劍道,悟出劍意,再習劍式便極為簡單,無非便是撩,挑,刺,抹。順力逆行,劍行偏峰,都逃不出這個圈子。

元叔曾對自己說過,劍陣脫自奇門遁甲,用的其實是障眼法。真正的劍師不會拘泥於一招一式,而是與劍培育出的默契。

元叔雖然刻意隱瞞,但少年能夠感覺出他的修為極深,這體會也是發自肺腑,少年一直牢記心間。

這次來齊家劍冢,半是為了憑弔,半是為了修行,蕭銘現在雖然只是解悟境,但若是一窺劍冢,未必沒有悟道越境的可能。

這裡面,少年有三分私心。

劍乃靈器,被人拋棄豈能快意?許是這裡棄劍太多的緣故,少年一進入劍冢便感覺到一股陰森之氣,彷彿無數亡魂在向自己控訴。

蕭銘轉過頭去看李密,只見他神情專注,時而停下足步在一處劍冢旁察勘許久,時而闊步疾行,濺起幾許飛泥。

老實講,少年與李密並未有過多交流只是時而久之,難免有些好奇。

“蕭兄弟,你說若是我們拔出一柄古劍帶出塔去......”平井一二拍了拍蕭銘的臂膀,將少年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蕭銘被他的想法嚇得不淺,搖頭道:“這便是有些荒唐了。試想這劍冢之中絕世名劍無數,後多損毀,但也有留存下來的,若是我們強行帶出,豈不是天下會同存兩把一模一樣的劍?”

平井一二嘿嘿一笑道:“那倒是不會,你想啊,我們帶出的劍照理應該早些,劍身不至於腐化成後世那般。”

蕭銘長嘆一聲道:“繼續往前走吧。”

此時天色已近漆黑,燕丰神由於xing情過於孤僻獨自一人走在前面,蕭銘和平井一二跟在他身後,李密和莊周則走在末尾殿後。五人雖然走的鬆散,卻隱隱形成互補之勢,若是突然出了什麼變故能夠以最快的速度結陣禦敵。

但這麼在劍冢中行了半個時辰,除了幾聲飛禽啼叫卻無過多聲響,蕭銘暗道是自己多心了。

劍冢這東西多半是圖個新鮮,見得多了也就少了味道。

蕭銘見著一個個墳堆從自己身側閃過,早沒了剛入劍冢時的新奇。

“蕭兄弟,你看那是什麼!”蕭銘正自凝神冥想,卻被平井一二一聲拉回了現實。

少年順著倭人所指方向望去,只見一柄十幾丈的巨大石劍佇立在數抔墳堆正中。少年將火把移近,看了眼劍冢旁的碑文,隱約推斷這劍已經鑄了百年,雖然周身殘破,卻屹立不倒,實為難能可貴。

“這劍......”

“這劍便是扶搖劍了。”一直噤聲的李密慨嘆道:“當年秦王一意孤行,坑殺後楚三十萬降卒。後來楚軍的冤魂縈繞著秦軍軍營不算,嚴重影響了襄樊秦軍的日常CAO練,秦王無奈之下請武當山的玄遠道長設下一周天大譙,以望靠符陣震懾群鬼。但許是那殺戮太過血腥,這些鬼魂竟然飛蛾撲火不惜魂飛魄散,穿透符陣,繼續糾纏秦軍。最後還是秦相呂淮安獻策,鑄造了這柄扶搖石劍,灌入玄遠老道長畢生修為,這才還了襄樊城一個太平。”

蕭銘不曾想李密竟然有此學識,心下佩服便衝他拱了拱手道:“蒲山公真是好學識。”

李密擺了擺手道:“不足提,不足提。只是某覺得這裡陰氣著實太重,我們還是快些走吧。”

平井一二聽聞此,cha話道:“劍冢之後便是碑林了,我們既然來了便不能輕易錯過,還是過去看看吧。”

......

......

相較於齊家劍冢的威名遠揚,其旁的碑林名氣就要小上許多,除卻括地誌中對於碑林的一行描述,後世對於碑林幾乎一無所知。

不過,此時的碑林,顯然還有幾分光華。

書聖莊周是個儒士,也是個雅人。

對於這種人,往往把聲名看的比一切都重,故而當好友李密提議前往碑林一觀時,莊周的反應並不算熱烈。畢竟,後世來說,欣賞捧奉劍冢遠勝於碑林,拜訪二地得來的名聲不可同日而語。

雖然他們透過劍塔拜訪先古遺蹟這件事註定不能大肆張揚,但是有些東西便是習慣,即便無人知曉,他也要按照習慣做事。

好在蕭銘、平井一二都是好說話的人,燕丰神又我行我素慣了,懶得搭理這些,眾人也就統一了步調,越過劍冢,直奔碑林。

在大周朝各州縣,不乏遺留下來的碑林。名士多喜拜訪,一番憑弔不但漲了聲名,也抒發了情思。對心愛碑文則毫不猶豫的拓印下來

,藏於家中。

少年雖算不上名士但也有幸拜訪過幾處遺址,這碑林與他印象中的碑林沒有什麼不同,無非是石碑上的文字因為年代稍近而清晰一些。

少年見李密一面面石碑撫將過去,雖然覺得有些做作,但到底沒有多說什麼。

“蕭兄弟,你知道嗎,這碑林不僅是立碑之處,也是葬人之處。”

平井一二不合時宜的冒出這麼一句話,引得蕭銘一陣心驚。

“此話怎講?”

平井一二攤了攤手道:“這都是那個燕瘋子告訴我的,別說他這人雖說品xing差了一些,懂得東西倒是真多。

“這劍塔分為七層,雖然每層都對應著一平行空間,但到底只是修行之地,入塔的修行者多是國子監後山書院的學生,別管最終有沒有突破第七層劍塔,都是要出塔的。但是也有些修行者習慣了這裡的環境,不願再出塔,死後便由人葬在這裡。”

蕭銘見他說的如此神異,不由皺眉道:“若是如此,五代之人豈不是......”

少年尚未說完,平井一二卻是搶過話頭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不過入塔修士所建造的墳冢尋常人是看不到的。”

“嘶!”少年深吸了一口涼氣,下意識的將手挪到春秋旁,環目警示。

難怪自己覺得此處陰氣甚眾,原來如此!

這些陰魂凝聚在此,尋常人自是不可能看到,但他們都是從塔外進入的修士,自然能夠感受到這些亡魂的存在。

平井一二攤了攤手道:“不過這倒也是沒什麼,我就不信你小子沒殺過人。活人都殺得,便是幾個厲鬼若是敢糾纏不休,再殺他一次便是了。”

蕭銘見他說的如此有趣,失聲笑道:“真有你的。”

燕丰神不知何時踱步而來,冷笑道:“你以為有這般簡單?據說入林之人都會被冤魂索命,便是煉虛境界的強者都不敢擅自踏入。你們不知好歹進入禁地,便要做好搏命的打算。當然了,最好的辦法便是找到那面刻有度鬼的石碑,吟誦上一遍好祛除鬼魂怨氣。”

蕭銘雖然不喜燕丰神的為人,但對他的博聞強識卻甚是佩服,眼下他這般說,看來這碑林之中確有鬼魂存在了。

“如此,我們便分頭去找吧。”

......

......

眾人圍著碑林找尋了許久,卻還是在原地兜圈子。

彷彿真的驗證了燕丰神的那句話,有冤魂縈繞在側作祟!

就在眾人近乎絕望之時,蕭銘卻腳下一拌,跌倒在地。

少年起身拍去塵土,只見自己面前的是一半坍的石碑,其上密密麻麻刻有經文。

“平井兄,你快來看!”

平井一二在十幾步外,聽聞蕭銘呼喚便小跑著趕來,他剛剛將手中火把朝石碑探去,待看清其上經文便駭了一跳。

“這,這便是那度鬼的石碑?”

蕭銘緩緩撫摸碑文上的文字,喃喃念出聲:“越者渡也,劫者難也,渡誰人之難,越誰人之劫?”

平井一二搓著雙手,讚歎道:“乖乖,原來這便是那什麼勞什子的無為道經,我在扶桑的時候見到過他的拓印本!”

蕭銘卻似沒有聽到平井一二的話,仍舊默默撫摸著碑文。

這段話本是用來度鬼的,為何他看來卻生出了不同的想法?

李密踏步無聲走至近前嘆道:“武道兵道殊途同歸,這碑林祭奠的絕不僅僅是一人一姓,更是整個江湖。”

蕭銘突然驚呼道:“蒲山公的意思是整個碑林便是江湖最後的下場?”這個想法太過瘋狂,以至於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做不得準。”李密負手款款而談:“盛世出隱士,亂世出俠士。整個江湖若是一汪平靜的湖塘,多的只能是採菊東籬的隱士,決然出不了胸懷四海的俠士。而這世道越亂,俠士出的越多。遍觀歷史,春秋國戰和五代末的江湖最為精彩,可那時也是最紛亂黑暗的年代。”

蕭銘一時陷入了沉思。

李密所言非虛,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

只有亂世能夠激發出人心的那一抹善念,行俠義之事。而盛世只會滋生人的懶惰貪婪,這樣的江湖即便存在也是依附於朝廷的偽善江湖,不如不要!

那這麼說,這碑文上所記之劫難便是整個江湖的劫難了嗎?

人這一輩子便似一座石碑,來的時候空白無一字,隨著年歲增長添善添惡,於行將就木之時畫下句章。江湖同樣如此,一人善惡積一分,十人善惡積十分,及至最後便是積重難返,滅世創天?

蕭銘入碑林、踏劍冢本是意氣風發,卻恁的恍惚間生出一股滅世與葬心的無力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