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不小了,只是沒有回你電話,沒有回你簡訊,你為什麼要跑出來,你為什麼不在橫穿馬路之前看清楚?
如果你還活著,你一定會罵我吧?你會說,你很急,哪有閒工夫看清楚那些有的沒的,你哪知道夜深時,還有人不要命的開車飛奔。
你又哪裡知道,你自己的兒子,就在這飛奔的車上,他甚至都沒有感覺到,那噗咚的一聲,有什麼不尋常。他只是覺得,糟糕,不知道撞了什麼東西。
這東西,深更半夜的,瞎跑出來做什麼。
可是,周小丫,你還能聽見嗎?
謝飛揚一臉震驚地看著血泊裡的女人,又看了看我,我不知道他是看出來我和那女人長的很像還是僅僅對他自己撞死了人感到震驚。
他看著我,一動不動。
不知道那些人是從哪裡湧出來,在這樣一個偏僻的地方。觀眾似乎無處不在,瞬間便將我們包圍在人群之中。
陶淘也下了車,她在掏出手機撥打120的時候轉頭看了看我,然後她抱著謝飛揚的肩膀抽泣起來。
她明明認識我媽的,難道因為夜色太深她看不出來倒地死去的是我的母親,她看不出來更需要擁抱的是我?
還是她知道,此時對我而言,擁抱只是徒勞?
可我此時是多麼的需要擁抱,我甚至已經被心中那充蕩著像夢一樣的恍惚感給壓迫的動彈不得。
我需要一個人抱著我,讓我偷偷地啜泣,不被周圍包圍著自己的人群看見。
我不想讓人知道躺在地上的是我的母親,我更不想讓那些圍觀群眾對我產生一絲的同情。
因為在我看來,這所謂的同情,只不過是一種消遣。
人群轟動著,從外面擠進來一箇中年男子。
他遠遠的從一輛車上下來,撥開瞬間聚攏越聚越多的人們。
他看到人群中一個陌生的年青姑娘正抱著謝飛揚啜泣。
似乎是預感到什麼不幸的事情發生了,他臉上的表情凝重起來。
男人慢慢地走近了,他看到那個姑娘抱著的人正毫髮無傷地頹然流淚。
於是他凝重的臉慢慢鬆懈下來,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
可是他臉上的笑容在轉眼間便不能持續,他看到躺在血泊之中的周小丫,臉上的笑迅速開始退卻,慢慢出現在臉上的是驚懼和惶恐。
而那轉變太快來不及退掉的笑意夾雜著那些惶恐和驚懼,顯得異常的扭曲,分外的刺眼。
在那個女人的身旁,他看到了一個漠然站立的青年,這青年的臉他已多年不曾見過。
只是他自己的臉,或許會多添幾絲皺紋,卻已然深深刻在青年的腦海。
他緩緩地向我走過來,眼神中現出疑慮。
他走到我的面前,突然老淚縱橫,哽咽地喚起來:“小,小帥?小帥,是你嗎?”
我漠然躲開了他顫抖著伸過來的手,瞪大眼眶看了看灰暗的天空。
我試圖不讓淚水掉下來,至少,不是現在。
我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看到陳方國驚疑的臉上漸漸蕭索的表情。彷彿萬物枯寂一般。
謝飛揚和陶淘在滿面淚光中也詫異地轉頭看著我。遠方響起了救護車慌亂刺耳的呼嘯聲。
我突然記起酒醉時謝飛揚還說了些什麼。
在這暗紅色調的夜空下,我彷彿又聽到謝飛揚說著話。
謝飛揚喝了口酒,他說,我知道,其實我還有一個弟弟。
我問他,是你爸爸告訴你的?
不是,是他走之後我在他床底下看到他寫給弟弟的信。什麼內容都沒有,只寫了名字和地址,陳小帥,小鎮。
謝飛揚說著,轉頭看了看我,他一臉迷茫地問我:“哥們,你相信有叫小鎮的這麼一個地方嗎?”
這一夜,發生了太多不尋常的事情。
我從來不願提及這些,但它們不會因為我的不提及而消失,它們就這樣駐留我的腦海,時不時跳出來,讓我感懷。最後,時間推移,讓我血淋淋的感覺它們慢慢變淡,淡到已經不再是我的傷口。接著,讓我想起時,感覺自己冷漠的像所有的路人。
我應該抱著周小丫的屍體嚎啕大哭的,我應該抄起身邊可抄起的一切武器,將謝飛揚送往西天的。
可我什麼都沒做,我只是靜默地看著,看著周小丫當場被確認死亡,看著謝飛揚上了警車。
那一夜,讓我在多年以後回想起來時,眼前還金星亂閃,眼花繚亂。
“喂,我說了病人需要休息……”這突來的一個女子的聲音似乎有點過於柔弱。
這聲音還沒將一句話說完,便被莫名的打斷,有人衝到了我的身邊,瘋狂晃動著我的身體。
我詫然地睜開眼來,看到那個衝動的小鬍子。
“爸,這小子醒了!”小鬍子說著,將我重重地扔回**,扭過頭去衝門外喊道。
走進來的是那個將我打暈的男人。
我覺得身體好多了,起身向他微笑。我想,這是起碼的善意,在我感覺致歉無用的時候,我只能給出自己足夠的善意。
“你醒了,你看看我們的事怎麼解決吧。”男人似乎並不在意我的善意,徑直在我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直奔主題的問我。
我張口結舌,我當然知道這種事情無非花錢消災。但問題是,此時我的身上根本沒有錢。我沒有工作,能借到錢的方式似乎只有乞討。
當然,我有一個失散多年突然出現變的似乎十分有錢的爸爸。
可我那時見到他時如同冰窖封腦,死寂的不想說一個字眼,當然沒有要他的電話號。
而且我也已經忘了怎樣將一個看來已經十分陌生的男人叫作爸爸。
但這稱呼對小鬍子來說卻顯得十分的嫻熟,他在我暗自懊惱時憤憤地囔道:“爸爸,這小子想賴呢!”說著,小鬍子摩拳擦掌地走了過來。
我不禁更加確定他們在這個地方的巨大影響力。
門外的護士醫生看著正要遭遇不幸的我,都是一副愛莫能助的樣子。
我無暇感到害怕,倒是感覺非常納悶,我起來好久,都沒有看到海飛絲。
就在小鬍子揮拳向我打來時,我的耳邊突然傳來“哐啷”一聲響,在我身後的窗戶玻璃應聲而碎。
小鬍子停下來,詫異地看著一顆溜圓的鵝卵石落在地上。
緊接著,樓下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是海飛絲,她來救我了。
儘管這情節有些離奇,但她這一扔確實起到了調虎離山的作用。
小鬍子無暇揮拳打我,轉身朝樓下衝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