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紙條交給班裡的一個男生,囑託他傳給範之雙後才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他靠在**,望著窗外的世界,心中蘊滿了即將回家的快感,他怎麼能不激動呢,已經將近一年沒有見到母親了,不知道她臉上又添了多少皺紋,頭上又增了多少白髮,還有慕容依琳,這次無論如何也得找到她,這麼多年過去了,不知道她還認識不認識自己,他的心中陡然湧起一陣苦澀,不知道她過的好不好,她的背上還是像過去那般傷痕累累嗎?不會的,他傻笑了一聲,她現在已經長大了,她一定懂得怎樣保護自己的,他的嘴角泛起一絲笑意,她現在多高了?還是像過去那般憂鬱嗎?懷著許許多多的揣測,他進入了夢鄉,窗外,黃昏的光芒像霧一般照射到他身上,這該是久違的黃昏吧!多年前的黃昏早已消逝了,不知道現在的黃昏能否和過去交匯,不知道曾經的夢能否重新連線到一起,不知道過去的人是否依舊,這一切答案是不是都已經卷入黃昏中了呢?
第二天,歐陽一帆揹著簡單的行李去了火車站,那裡熙來人往,幾乎被人群湮沒,歐陽一帆茫然地望著身後,這就是北京,它像一顆流星一樣,在他的生命中劃過一道不淺的痕跡,而融於這道痕跡當中最多的還是範之雙,他看了看錶,已經將近八點了,她為什麼還不來?難道她沒有受到紙條嗎?還是不肯來,一定是不肯來,他那樣羞辱她,諷刺她,那樣置她的情於不顧,她怎麼還會理睬他呢?他再次朝人群中看了看,希望能夠看到她的身影,可是蜂擁的人群很快就遮擋住了他的視線!
“北京到上海的乘客,火車馬上就要出發!北京到上海的乘客,火車馬上就要出發!”
聽到這響亮地聲音,歐陽一帆嘆了一口氣,他無奈地向火車走去,是的,結束了!他和範之雙之間複雜的關係永遠地結束了!他將會一輩子揹負著對她的歉疚,在即將踏進火車的一瞬間,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天哪,不遠處,一個白色的身影正急切地向這邊跑來,他揉了揉眼睛,身影依舊清晰在目,他全身的血液頃刻間凝聚成冰!雙兒!她看起來是多麼倉促,多麼悲涼!可她還是拼命地跑著拼命地拍著,隔著蒼茫的霧,歐陽一帆彷彿看到了她一雙溼溼的眸子。
歐陽一帆迎了上去,看到她紅撲撲的小臉和零亂的頭髮,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為她拂去了額前一縷溼溼的頭髮。
“歐陽歐陽一帆!”範之雙俄眼睛裡似乎有水要湧出,”不管你怎麼樣認為,我來只是要你一句話!”她睜大雙眼,深情地注視著他,”那個慕容依琳,他不一定還記得你,我是說,我是說,如果,如果她不愛你,你要回來找我,我會等你,一直都會等你,你是我生命中的第一個男孩,也是最後一個,我將懷著哪怕一丁點兒希望,一輩子等著你.......”
歐陽一帆覺得自己放在她肩膀上的雙手幾乎要嵌進她的身體裡去,”我會的,我會的!”他不拄地點頭。
“嗚--”火車的轟鳴聲響徹雲霄,範之雙整個人都隨著這聲音驚跳起來,”歐陽歐陽一帆,你低下頭!”她急切地說,”快快......”
歐陽一帆順從地低下頭,範之雙突然在他的臉上吻了一下,這狠狠的一吻,使得歐陽一帆的肩膀不僅抖動了一下,他摸了摸自己火辣辣的面頰,”火車要開了,你放心,我一定會記住你的話!”
範之雙突然就淚如雨下,她衝向視窗:”歐陽歐陽一帆!”她哽咽著,”我有一樣東西要送你!”她踮起腳尖,使勁把一個彩色的紙包塞進他餓懷裡,”你要拆開,一定要拆開!”
不等歐陽一帆點頭,火車已經箭一般穿過白茫茫的霧氣,穿過範之雙熾熱的愛和無奈的很,穿過所有飄渺的希望和夢幻向遠方駛去......
歐陽一帆把頭伸出窗外,試圖尋找範之雙的影子,可是朦朧的霧氣擋住了他所有的視線,遠處只有一個白色的點,痴痴地矗立在廣闊的天地之間,看起來是那麼的悲哀,那麼的淒涼,歐陽一帆的眼睛溼潤了,他痛心地揮動著雙手,拼命拼命地試圖把所有力量都凝聚到這雙手上。
過了許久,他才疲憊地坐在位上,但頃刻間,他又觸電般地站起來,他的目光凝聚在那個彩色的紙包上,那是範之雙留給他的,它正安靜地躺在位上,歐陽一帆輕輕地開啟它,裡面是一個圓形的同心結,底料是一層淡淡的玫瑰紅絲綢,上面繡了兩朵金色的玫瑰,看起來格外醒目,歐陽一帆把同心結翻了過去,一層娟秀的小字映入他的眼瞼:家住層城臨江苑,心隨明月到胡天!這是多麼靈巧的一個女孩子,她竟用皇甫冉的詩來表達自己內心纏綿的思念和牽掛,他再次看了看那行金色的小字,心臟被那層黃色的光刺得發疼。
突然他像是發現了什麼似的,急急地掀開彩紙,幾行黑色的字灼燒著他的神經:歐陽歐陽一帆,在我們這裡,女孩子向男孩子表達愛戀的方式就是用同心結,不管你能否接受,你都要戴著它,因為一個人的純真感情不容玷汙!歐陽一帆深吸了一口氣,他的眼神變得悲哀而又迷離,為什麼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傷害她,卻依然泯滅不了她對他的痴情?她的痴情簡直就已經感動了他,使得他情不自禁了,他猛然打了一個寒顫,不,不能情不自禁,情不自禁註定只能落個無情無義的結局,他必須要狠下心,不能有一丁點兒的動搖,可是在他心底仍然盪漾著一股柔情,那股柔情使得他既矛盾又無奈,哎,到底該怎麼樣做呢?他顫抖著,用手把同心結系在了脖子上,管它呢,一切都順其自然吧!
經過二十四個小時的顛簸,經過二十四小時的恍惚的掙扎,歐陽一帆下了火車,他放下行李,抬頭看了看一望無際的天空,一種熟悉而又親切的感覺湧入他的心中,上海的天空真美,就連上面湧動的幾朵白雲也是那麼順心,他煽動著鼻翼,深深地呼吸著潔淨的空氣,一種從未有過的輕鬆的感覺緊緊將他包圍......
歐陽一帆走到家門口時候,已將近中午,他輕輕地拍了拍門。
“誰呀?”一陣熟悉的腳步聲由遠而近,歐陽一帆的心也隨著這腳步聲跳動起來:”媽媽!”由於興奮,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帆帆!”徐淑惠幾乎是重重拉開了門,”帆帆!”她激動地為兒子撫平了一縷被風颳起的頭髮,”帆兒!”她繞著兒子轉了幾圈,”你瘦了,又長高了!”
“媽媽!”歐陽一帆輕輕攬住母親的腰,”你瘦了,又長高了!”
“你看看我!”徐淑惠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只顧著高興了,你還沒有吃飯吧!媽媽去給你做!”他們走進了屋。
“帆兒,你們這麼快就放暑假了?”徐淑惠邊洗菜邊抬眼看著兒子。
“嗯!”歐陽一帆仔細地審視著屋子,他輕輕地撫摸著油漆斑駁的桌子,一種快樂從他的心底盪漾開來,慢慢地在空中飄散,突然之間,他又有些恍惚,多年前的情景又呈現在他面前:一個小男孩靜靜地坐在桌子前慕容力地演算著一道題,慈祥的父親站在他身後,輕輕地為他扇風......一股股傷感洶湧著撲進他的心中,他的眼眶有些潮溼,”媽媽,爸爸還好吧?”
徐淑惠停止了洗菜,吃驚地睜大眼睛:”帆兒!”她的臉色有些煞白。
“噢......”歐陽一帆也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但他沒有想到母親的反應會這樣強烈,”我的意思是,我想去看看他,不,給他上墳!”
徐淑惠舒了一口氣,臉色也緩了過來:”先吃完飯,吃完飯,飯後我給你準備!”
飯桌上,母子倆都有些心不在焉,歐陽一帆眼中盡是父親的影子,徐淑惠皺緊眉頭,若有所思。
胡亂扒了幾口飯後,歐陽一帆站了起來:”媽媽,我吃好了,你不用為我準備,我只是去看看,什麼也不帶!”
“那好,那好......”徐淑惠答應著,眼中卻掠過了幾絲擔憂。
就像多年前的一個早晨一樣,歐陽一帆跨過低矮的門檻走進了蒼茫的天地之間,徐淑惠目送著他,直到他的影子變成蒼茫的一點兒,消失在世界的盡頭......
徐淑惠的眼睛中,不覺就湧滿了淚水,她斜靠著門檻,呆呆地站著,一團若有若無的雲在她面前翻滾著跳動著,而坐在雲端的竟是柯含,他陰沉地笑著:”還我兒子,還我兒子!”
“不!”徐淑惠大喊著,癱軟在地,她真的好怕那一天的到來,她怕柯含會搶走她的兒子,如果真有那麼一天的到來,她一定會和他拼命,不論怎麼樣,她也不要失去兒子!
“徐淑惠,你聽我說前幾天我好像看到了柯含,他看起來好像很倉促的樣子!”隔壁孫二嫂的話又一次在她的耳邊迴響,”徐淑惠呀,不是我勸你,你可要多長一個心眼,千萬不要讓歐陽歐陽一帆在上海多走動,帆兒可是你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不要讓那個傢伙再看見他,否則......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倆的關係,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徐淑惠的肩膀猛然**一下,一種悽歐陽和無奈掠過她的心頭,難道要瞞兒子一輩子嗎?難道兒子沒有權利知道自己的身世嗎?難道自己真要在這種擔憂中度過一生嗎?但如果這樣做,他就可能失去兒子,失去一生的希望和寄託呀!不,她要兒子,她一生中只有這麼一個兒子,她不要失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