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讓季北開車去了墓地,齊悅第一次見到季北的父母,她終於能夠理解季南和季北為何能擁有一張禍國的臉,原來都是先天的遺傳比較好。墓碑上的照片裡,兩人的笑容是那樣的燦爛,好似悲劇從未在他們身上發生。
老爺子拄著柺杖站在墓碑前,沙啞的聲音對著照片上的兩人說,“你們兩個生得好兒子,一點都不聽話,總是跟我作對。我讓他找個正經的女孩處物件,他就三天兩頭換女朋友,可把我給愁的。我嘮叨得多了,他就乾脆不回家,每次回家也總給我臉色瞧。我這是作得什麼孽呀……”
老爺子牢騷大發,說了把季北批得一無是處。季北則始終靜靜的站著,沒有任何解釋。
老爺子罵完又把齊悅拉到了身邊,對著墓碑上的人道,“這丫頭叫齊悅,我很喜歡她,認她做了孫女,也就是你們的乾女兒了,你們兩個在天上要保佑她,平平安安的把孩子生下來。”
齊悅有些尷尬,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丫頭,還不快叫爸媽。”老爺子催了一聲。
齊悅張了張嘴,那兩個音節卻始終發不出來。還好季北出聲給她解了圍,“認你做爺爺就行了,爸媽不定不喜歡她呢。”
“你當齊悅是你呀,人見人厭,齊悅善良懂事聽話,還孝順老人,你呢,你有什麼優點,成天掛著一張臉耍酷。”
季北被罵沒有反抗,不過倒是讓老爺子忘了認親的事。
看了季北的爸媽,他們又去看了季晴。齊悅看著墓碑上笑靨如花的女孩,心裡有點難過,她注意觀察到了,墓碑上刻著這樣幾個大字,‘季南之妻’。
“你一定覺得很奇怪吧,”老爺子嘆著氣道,“其實小晴和阿南並沒有結成婚,可是在阿南心裡,小晴早是他的妻子,那所謂的婚禮和那一紙婚書並不能代表什麼。小晴走了以後,阿南執意要以季家少奶奶的身份把她葬在季家墓地裡,我們都沒有反對。”
齊悅聽著很感動,還有一絲絲的傷感。也不知道季老師這些年是怎麼挺過來的。
——
離開墓地,老爺子非要去喝茶,老人家今天像被打了雞血似的,激動地不得了。季北臉色不太好,又不敢違背了老爺子的意願,開車帶著他們去了一家中國茶館。
茶館的人很多,大多談論著中國的時事政治,看著那一張張面孔,讓齊悅有種回到故土的感覺。
季北執意要了間雅室,跟外面隔離開來。老爺子也沒反對,齊悅自然不敢多說什麼。其實喝茶喝茶喝得是一種氣氛,尤其是在異國他鄉。可是這就是季北的個性,與生俱來的淡漠。
“真親切啊,”老爺子感慨,“好久沒回中國看看了。”
“爺爺,季老師在中國,您想他的時候怎麼不去看看他呢?這樣也好回祖國感受一下當代中國的文化。”
老爺子笑著搖了搖頭,“不能去,一去就回不來了。”
“為什麼?”齊悅一臉疑惑,“爺爺,您怎麼把中國說的像個大火坑似的,跳進去就出不來了。”
“對我來說它的確就是個火坑,”老爺子意味深長的說,似乎也不願多解釋什麼。
這時服務生把西湖龍井端上來,也將這個話題臨時給打住。齊悅現在有種很強烈的感覺,老爺子身上有好多謎,季北身上也有好多謎,整個季家就是一團謎。
老爺子品了口茶,臉上有種痴迷的表情。
“這龍井好久沒嘗過了,好像不似以前那麼純正了。”老爺子呆呆的說。
“爺爺,您很喜歡喝龍井嗎?”
老爺子笑著嘆了口氣,“以前很喜歡喝,你奶奶就是杭州人,我跟她是在西湖認識的。”老爺子說著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了起來,“認識你奶奶的時候,我只是個街頭混混,你奶奶卻是出生書香家庭,讀過很多書。她家裡人自然反對我們在一起,你奶奶不敢違背家人的意思,每天只能偷偷溜出來跟我約會,那個年代多保守,以為牽手都能懷孕,那種感覺可真純啊。後來我們愛得一發不可收,之後就意外有了季北他爸。對於那個年代,那可怎麼得了,她家裡人一氣之下將她逐出家門,你奶奶就跟著我東奔西顧。從杭州到東北,到臺灣,到香港,走過多少地方,我始終不能給她一個安穩的家。”
說到這裡,老爺子的聲音竟有些哽咽,“後來我混出了些名堂,這卻不是你奶奶想要的。那時候我們總是吵架,兩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再後來我變成了畜生,一跟她吵架就出去找女人,現在想想我當初把她的心傷得多狠。”
聽到這裡,齊悅似乎明白了什麼,淡淡的問,“爺爺,後來呢?奶奶是怎麼離開的?”
“自殺死的。”老爺子沙啞的聲音傷心的說,“她知道我在外面有了很多女人,吞了安眠藥自殺,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沒氣了,肚子裡還懷著我們的第二個孩子。”
齊悅深深吐了口氣,一個女人不顧一切的愛著一個男人,甚至連家人都放棄了,可是她最終得到的是什麼,背叛,羞辱,傷心,她是帶著傷和恨離去的,即便去了天堂也許都不得安心。一個女人,要多恨一個男人,才會在明知懷有身孕的時候離開人世。
“爺爺,您後悔嗎?”
“後悔,怎能不後悔,他離開以後我再也沒找過女人,可是她離開了,我再怎麼彌補都沒用了。”
齊悅忽然感覺老爺子一下子蒼老了許多。
“爺爺,您是為了忘掉那段傷心事才離開中國,不敢再去中國的嗎?”
老爺子笑著搖了搖頭,“我怎麼會不敢去你,我是那麼想回去看看她,那時候走得太匆忙,連你奶奶的骨灰都沒帶回來。”
老爺子說著竟掉下了眼淚。
之後他們也沒有了喝茶的心情,老爺子此刻脆弱得像個孩子。
“爺爺,我們回去吧,您今兒走了一天累了吧。”
老爺子點點頭,真的是有點累了。
——
出了茶館,季北去取車,齊悅挽著爺爺的手臂沿著巷子走出去,剛走出巷口,迎面蹦出來兩個法國男子擋在了他們面前,齊悅感覺危險在逼近,拉著老爺子往回走,後面不知何時也走過來兩個男子,接著是左邊,右邊,十幾個人將他們包圍了起來。
“老爺子,您可真是寶刀未老啊!”為首的男子滿頭金髮,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齊悅的隆起的肚子,滿面調侃的說道,“等這孩子出生,咱赫赫有名的季老大可不是得叫這奶娃一聲哥。”
“你這個畜生!”老爺子舉起柺杖,卻被男子一手給握住了,接著稍稍一提,老爺子一個趔趄,整個身子向後退了兩步。
“你們是什麼人?想怎麼樣?”齊悅扶穩老爺子,氣勢如虹的質問,心裡卻害怕得找不著北了。
“好一個有勇氣的丫頭。”男子讚了一聲,“能跟老爺子站一塊,你不會是季老大的新歡吧?唔,母憑子貴,看來今兒咱哥幾個是逮到寶了。”
“你到底想怎麼樣?”齊悅有些不耐煩了,心裡暗自祈禱,‘季北你快來啊’,也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刻她有種很強烈的感覺,只要季北在,她和爺爺都不會有危險。
“我想怎麼樣?”男子陰陽怪氣的重複她的話,“你們來到我的地盤送死,還問我想怎麼樣?哥們兒幾個你們說好不好笑?”
為首的男子這樣一說,其他幾個男子紛紛哈哈大笑了起來。
直到其中一人猛地大叫了一聲,“大哥,季老大。”所有人立刻停止了笑,紛紛朝著季北的方向望去。
“季北!”齊悅也大叫了一聲,更像是歡呼,聽在別人耳中卻又是另一種味道。
“季,季,季北,你,你今天不是,去碼頭親自送貨了嗎?”為首的男子聲音顫顫巍巍,“你,你怎麼,會在……”
男人還沒說完,季北一拳揍在了他臉上,他吃痛的驚呼一聲,倒在地上。
男人狼狽的又爬了起來,對著十幾個一臉恐懼,大眼瞪小眼的兄弟們一聲吼,“弟兄們,今兒他只一個人,絕不是我們這麼多人的對手,大家一起上,整個法國就都是我們的了。”
他的話剛說完,其他人臉上都有了猶豫。
季北冷哼一聲,“就憑你!”接著他不知道從哪兒掏出一把槍,對著男子就是一槍,男人的腦袋立刻開了花,雙目直瞪倒在了地上,鮮血濺了一地。
齊悅捂著嘴,蹲下身,那一刻她只覺得自己做了個非常血腥的夢。
其他人見男子死了,有的開始逃跑,有的跪下來求饒。
季北舉起槍,對著逃跑的幾人,一人一槍準確的擊在頭部斃命。
“季老大,饒了我們吧,我們只是被丹尼爾慫恿的。饒了我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
男人的話沒說完,一槍斃命。
齊悅雙手捂著耳朵,閉上眼睛,她不敢再去聽再去看。
當一切都結束,季北伸手去扶她起來,齊悅卻用盡全力甩開了他沾滿鮮血的雙手。
老爺子站在一旁,神色嚴重,勸道,“齊悅,我們先回家吧,有什麼話回家再說,這裡太危險。”
齊悅也推開老爺子,她感覺他們爺孫是一個世界的人,季北開了十幾槍,老爺子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平靜的如一潭死水。
三人僵持了一分鐘,巷口跑過來幾十名男人,身著打扮和那日去機場接她的人一樣,為首的則是阿航。
“北哥,有沒有事?”阿航焦急的問。
“我沒事。”季北淡淡的回答,視線卻始終停留在齊悅身上。
阿航鬆了口氣,趕緊道,“北哥,您先帶著老爺子走,這裡交給我,已經有路人報了警,警察很快就會趕到了。”
季北不為所動,直直的看向齊悅。
阿航意識到了,趕緊跑去勸說,“齊悅,您行行好,先跟老大回去,再不走你會連累了大家的。”
齊悅似乎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被季北半拖半抱著出了巷口,上了車。
一路到了季家的別墅,齊悅大腦都是空空的,一片空白。
不知道是誰將她抱回了別墅,醒來時她已經在自己的**,床沿坐著一臉沉重的老爺子。
“丫頭,嚇到你了,我們一開始就不該瞞你的。”老爺子面色沉重,“其實季南把你送到家裡來,我們就該明白你早晚都會知道。爺爺已經在中國是混黑幫的,你奶奶以前跟我爭吵一方面的確是因為我在外面找女人,另一方面是她一直反對我混黑。可是你知道嗎?我那時就是不甘心,我不甘心被她的家人看不起,我發誓要幹出點事來讓他們刮目相看。那時候我跟了一個東北的大哥,跟他混了幾年,名聲在道上也漸漸大了起來,後來我又不甘心做老二,一槍把大哥給斃了,自己坐上了龍頭位置。後來你奶奶對我徹底失望,自殺離開了我,那個時候我仍舊沒有悔改之意,其實也是因為我已經無路可走,我若是離開了黑道,跟著我的那幫小弟該怎麼辦?我的那些娛樂場所,賭場該怎麼辦?”
老爺子停頓了下,嘆著氣道,“身在黑道中,要想不為別人所滅,就只有不斷壯大自己的勢利,越來越強大了,就沒人敢動你了。後來,我控制了整個臺灣和香港的黑幫,到哪兒都有人尊稱一聲‘龍哥’。”
“再後來,內地,臺灣,香港的反黑組織大聯盟,我的黑幫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打擊,我也因為走私軍火,毒藥,槍支,等等一些罪名成為a級通緝犯。我帶著季北的爸爸逃到很多地方,最後躲在了法國。我們改名換性,抹去了以前的一切。”
老爺子說到這裡,有停頓了下,憂傷的說了句,“其實我從小無父無母,我甚至連自己姓什麼都不知道,後來跟了那個東北大哥,他給了我一個姓‘齊’,說來跟你還是老本家,只是之後到了法國再也沒用過‘齊’姓。
齊悅已經震撼到不行,兩隻眼睛瞪得圓圓的,就只差跳出來了。
”到了法國,我本想帶著季北他爸過正常的生活,可最終還是走上了這條道。我不僅害了你奶奶,還害死了季北的父母親,他們的死都與我有脫不了的干係。這也是季南季北這兩兄弟一直對我有意見的原因。“
齊悅深吸了口氣,低沉的聲音問,”季老師的父母和未婚妻是怎麼死的?“
老爺子嘆了口氣,眼神越發的憂傷了起來,”季南和小晴談婚論嫁那幾天,一家人在酒店訂了位置商量婚禮的細節,那天我非要參加,大家都拗不過我,季南親自開車去接我,原本跟在季南他爸身邊的保鏢也臨時調到了我這邊,就是那天,讓別人有機可趁,小晴親自開車,結果被別人逼到了死角,我們最後找到他們的時候,每個人身上都中了數槍,鮮血把他們整個身子都染紅了,看不清臉。“
”原來他們不是車禍死的。“齊悅自言自語道,好似想起了季老師那張愁雲滿目的臉。也難怪他一直躲在中國不肯回來,其實他真正躲避的人應該是他爺爺吧。季北也是,很少回來,每次回來總把老爺子鬧得不愉快。
”齊悅,我發現我身邊的所有人都恨我,我欠了很多人。所以爺爺特別喜歡你,因為爺爺不欠你什麼,反而在幫助你。和你在一起,爺爺有種在贖罪的感覺。直到昨天,爺爺看到你嚇成那個樣子,才真正明白,我本身就是一種罪過,即便我對一個人再好,我都對不起她。“
齊悅閉了閉眼睛,有些累了。她疲憊的說,”爺爺,您並不欠我什麼,相反您真的對我很好。不管您以前是什麼樣的人,在齊悅心裡,您都只是那個和藹慈祥,成天盼著孫子回來的可憐老人。“
”說我可憐一點不假,這都是我自作自受。“老爺子哀嘆道,”不過我這輩子也算是驚天動地的,不枉來人間走了一遭。“
——
後來老爺子非得把齊悅拉下樓吃點東西,在客廳看到季北,齊悅下意識的抖了抖。
”不用怕,季北雖然走了我的老路,但是我們都不會傷害自己人的。“老爺子在她耳邊輕聲安慰。
季北見她下樓,只淡淡的說了句,”吃了早餐跟我去醫院。“
齊悅瞪大了眼睛看他,一臉疑惑。
”昨天不知道有沒有嚇著寶寶,待會兒帶你去醫院看一下。“
齊悅下意識的搖頭,她得離這個男人遠一點。
”不用了,寶寶很好,他不怕的。“
季北斜了她一眼,沒多說什麼,移步到了餐廳。
吃早餐的時候阿航來了,看著季北一副有話要說的樣子。
”就在這裡說吧,都是自己人。“季北淡淡的吩咐。
阿航看了齊悅一眼,低沉的聲音報告,”北哥,昨天的事已經擺平了,警察後來趕到的時候,我們已經收拾好了一切,他們雖然懷疑,但是沒有確定的證據。可是北哥,我們現在被盯上了,那批貨物就難發出去了。“
”不怕,先緩幾天沒關係,我跟那邊打個招呼。“
阿航點了點頭,其實他想說的似乎並不是這個。過了一會兒,他終究還是沒忍住,有些抱怨的問道,”北哥,你明知道那邊不是我們的地盤,很危險,為什麼還一個人深入虎穴,這要真出個什麼事,您讓兄弟們怎麼辦?“
”是我要去的。“老爺子低沉的聲音打斷週一航。
阿航神色更凝重了,低低的說道,”老爺子,您年紀也大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呼風喚雨了,換做以前,您哪怕單槍匹馬深入虎穴,也沒人會擔心你,可您現在老了,北哥給你選了這麼安靜的地方,建了這麼豪華的別墅養老,您為何就不能安分一點呢!難道還想當年的事情重演。失去兒子又失去孫子。“
”放肆!“老爺子猛地把勺子砸在地上,”週一航,你以為你在跟誰說話呢?敢訓起我來了!你當你是什麼,你只是季北身邊的一個兵,可有可無,隨時可能被替換。“
”爺爺,“這次是季北出聲,聲音冰涼而徹骨,”請您別侮辱了我的兄弟。您能一槍斃了您的兄弟,可是我的兄弟卻是我的手足。“
老爺子哼了一聲,甩手離開,走之前狠狠的留下一句,”季北,你哪裡都好,像極了我年輕時候的樣子,你唯一的不足就是不夠冷血,太重感情,早晚你會敗在這裡。“
老爺子離開以後,餐廳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僵冷。
季北只是面無表情的吃著早餐,阿航卻一副很不爽的樣子。
”齊悅,我還得說說你,昨天那麼危機的關頭,讓你跟北哥離開,你偏不肯,要是再耽擱一會兒,大夥兒都得被你拖累了。你要知道昨天那情況,時間就是生命,你賴著不走,我們怎麼收拾現場,警察來了不就麻煩了。“
齊悅嘖了嘖嘴,不敢多說什麼。身邊這兩個男人,此刻她都有些畏懼了。以前雖然想像過他們的身份,可是親自經歷了血腥卻是另一回事。直到現在,回想起昨天的畫面,身體都會發顫。
阿航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季北出聲打斷他,”你去安排一下,等會兒帶她去醫院。“
”北哥,您還要出門,這幾天您還是在家好好休息吧,別出去了,外面太亂,誰知道丹尼爾家族會不會來找麻煩。“
”我然你去安排你就去安排,哪來那麼多廢話。“季北哼了一聲,嚇得阿航趕緊放下了刀叉,跑走了。
剩下齊悅和季北兩個人,齊悅忽然覺得很不自在。
”你不用親自陪我去,我法語學得差不多了,自己可以去醫院做檢查,你還是在家裡待著吧,出了什麼事可不好交待。爺爺最近情緒也不太好,你多陪陪他老人家。“
季北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冷冷的說了一句,”快吃,吃完去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