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國,國後正跟一個黑衣人交談。
“稟國後,她已經進入了雪域高原,要不要動手殺了她。”
國後一揮手:“不必,也許不用我們動手,她自己就先死了。”
沉吟了一會,又道:“國主那邊怎麼樣?”
“國主似乎極有信心她會在四十九天內回頭。”
“是嗎?”國後冷笑,“只要她敢回頭,就……”她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是。”黑衣人眼中的精光乍現,看得出,這是一個嗜血的人。
從體內散發出的熱火,外面的冰天雪地至冷至寒,冰與火的交融,香雅終於體會到了他的痛苦,所謂的生不如死,大概也就是如此吧。
香雅讓畫眉鳥和馬兒留在外面,帶著玄天劍繼續向前走,跌跌撞撞不知道走了多久,似乎沒了白天和黑夜,冰雪相應,到處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她不知道她還可以撐多久,她只知道如果就此倒下,她可能會被冰凍在這裡,永遠都不會醒來。
遙遙的看到一個人影,她走的有多麼的踉蹌,他就走的有多麼的穩,似乎是聽到身後的動靜,他猛的回頭,瞪著她。
過於警惕的動作讓他在看到她的時候做著隨時可以動手的動作,卻在看到那麼嬌小的隨時可能倒下的人兒時,怔住了。
她怎麼會來?她一身白衣看起來像是要跟周圍的晶瑩融合在一起,她完全走成了一條曲線,卻努力的要回到直線上。
更重要的是,她在看到他時臉上的驚喜,她在走向他,用蹣跚的不成步子的步伐,用劫後餘生似的喜悅目光鎖住他的面龐。
她終究沒能走到他跟前,痠軟的雙膝再也無力支撐她同樣疲累的身軀,她直直的往下倒。
他的心揪了一下,彷彿倒下的不是她,而是自己。
他飛奔過去,在她墜地之前抱住她,讓她靠在自己的臂彎裡。
“你的體力真好。”香雅羨慕的說,眼前的男人經歷了雨打風吹日晒,原先慘白的臉色此刻變成了古銅色。
他不說話,只是抱著她瘦弱的身體。他為追蹤魔君而來,她又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難道她真的是……他甩開腦中的念頭,他否定了那個想法。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的。
“我知道我可以見到你的。”香雅虛弱的笑,周圍的寒冷捲過來,她不由的在他懷裡打了個寒戰。
狼軒不由自主的抱緊了她,用他同樣冰冷的身體暖著她。
“這裡可真冷。”香雅說出了事實。
狼軒抱著她,深邃的眸子望著茫茫的雪域高原。他心裡一直有兩個聲音,一個是要保護她,要呵護她,愛她。另外一個是不要相信,誰都不要相信,他不會愛上任何一個人。
“你追到了嗎?”香雅問道。
“什麼?”他有些迷惑,一時沒轉過來。
“魔君啊。”香雅虛弱的笑。輕風他們在魔宮沒有找到爹孃和福康,這讓她很是擔憂。因為之前她是親眼見過他們的。所以現在只有魔君才知道爹孃和福康的下落,如果狼軒已經殺了福康,自己可能再也沒辦法知道他們在哪裡了。
狼軒緩緩的搖頭:“沒有。”
香雅略略鬆了一口氣,那就好。
狼軒一雙迷茫的眼睛警惕起來:“你到這裡來做什麼?”
“找你啊。”香雅緩緩伸出手,“找你。”
“是嗎?”他冷冷的反問,香雅鬆氣的瞬間已經讓他心裡的天平傾向了不要相信,不要相信。
“現在我終於見到你了,我好高興,但是我不想埋骨在這一片雪域高原,你能不能帶我離開這裡?”香雅緩緩道,“你知道嗎?你瘦了好多,你這些天一定沒有好好的吃飯,也沒有好好的休息一下,帶我出去,我們就可以好好的吃飯,好好的休息了。”
“是嗎?”他心裡忽然泛起陣陣失落,她來就是為了讓他放棄追魔君嗎?
“是啊。”香雅的手指冰涼,臉色卻白的可怕。冰涼的手指攥住狼軒同樣冰涼的手指,用剩餘的一點力氣緩緩的握緊。
“走?”他要放棄嗎?他追了半年,終於將魔君逼進這片荒無人機的雪域高原,如果他此時放棄,就等於放虎歸山,必定會給魔君死灰復燃的機會。當年的屈辱歷歷在目,他一輩子都不能忘記。
懷裡的女子已經被嚴重的凍傷,如果不馬上厲害,她真的會如她說的那樣埋骨在這裡。
一想到這兒,他就覺得心痛,他怎麼會心痛呢?
可是他就是心痛了。
香雅冰涼的手伸進懷裡,狼軒警覺的一把抓住。香雅的手指勾著一個環形的玉佩出來,瑩白的玉佩上泛著一縷淡淡的綠色。那是他的玉佩,狼軒一時有些羞愧,為自己方才的懷疑。
香雅脣角顯出一抹微笑,身體已經感覺不到半絲的溫度,她歪在狼軒的懷裡,幸福的睡過去了。
“阿雅,阿雅。”感覺到懷裡的頭顱輕輕垂下,他終於失聲喊出來。
噙著一抹微笑的女子再也沒辦法回答他。
“不,不。”狼軒喊著,像是一匹精疲力竭的無助的老狼,他抱起她,順著香雅來時的路狂奔而去。
一串串腳印蔓延至遠方。
這一覺睡的好長,又睡的極不舒服,身下的床太硬,枕頭也不好用,扁扁圓圓的,滑不溜秋的。
她又去拉身上的被子,一股難聞的味道直衝鼻孔:“哎呀,一定是住了黑店了。”
咦,香雅滴溜溜的眼睛轉來轉去,眼前只有一堆篝火,不是黑店,可是她是睡在什麼地方?
她猛的回頭,“呀”了一聲,火光映照下的臉紅彤彤的一片,不知是被火烤的,還是從體內散發出來的。
狼軒坐起身,伸伸胳膊,揉揉腿。
難道自己一直枕著他睡的?香雅微微垂了頭,幸福溢滿了腦海,他對自己還是很好的。
“啊。”香雅再次驚叫了一下,她方才好像把蓋的被子扔進篝火裡了。
霹靂吧啦的聲音讓她的心涼了半截,那不是被子,而是一件衣服,已經燒的只剩下灰燼了。
“那個對不起啊,我不知道是你的衣服。”香雅不好意思的道歉,不過話說回來,那個味道還真的很難聞,也許這半年來他從來沒洗過衣服呢?
想著,她靠近他,鼻子嗅來嗅去,皺緊了眉頭:“你有多少天沒洗澡了?”
狼軒被她一連串的動作弄的莫名其妙,聽到她的話,不禁低頭聞了聞,自己也鎖緊了眉頭,好難聞哦。
“哈哈。”香雅開心的笑,四處張望著,“趕緊找條河洗澡啊。”
“你也好不到那裡去。”狼軒學著她的模樣湊近了她,嗅著。
耶,他竟然會開玩笑了,這可是前所未有的。
香雅燦然的笑:“那,我們去找水?”
夜幕沉沉,夜空寂寂,只有篝火燃燒發出嘭嘭的聲音。狼軒幽深的眸子望著前方,茫茫雪域高原已經看不見了,他既然能在雪域高原上活下來,魔君也一定能。
這裡人跡罕至,方圓十里都沒有水源。
狼軒看著香雅燦爛的笑臉,忽然不想讓她失望:“好,等天亮了,我們就去找。”
香雅長長的出了一口氣,不是失望,也不是放下了什麼大石頭,而是滿足。人世間最開心的事兒莫過於跟心愛的人在一起了吧。
就像此時此刻,她躺在狼軒的懷裡,感覺著陣陣暖意撲鼻。
誰也沒有說話,有些話壓根就是多餘的。
狼軒的手指上繞著她的頭髮,一圈一圈,他感到從未有過的寧靜和平和,他甚至希望時間就此停在這裡。
香雅舔了舔乾裂的嘴脣,緩緩合上了眼睛,做了一個很甜很甜的夢。
她是被熱醒的,不是火烤,而是體內的火焰。
天已經大亮。香雅額頭上的汗珠像是雨水般往下落,潮紅的臉頰無聲無息的在透露著某種資訊。
“啊。”狼軒身上的氣息越發讓她難受,她猛的推開他,滾在地上。
狼軒一下子從睡夢中驚醒,幽深的眸子警覺的打量著四周。等他確定聲音是香雅發出來的,而他方才也是被香雅推開的,這才發覺地上的香雅正痛苦不堪的把自己縮成一團。
“怎麼了?”他心裡一顫,急問道。
“你別過來。”香雅大聲的吼叫,她深切的明白他過來意味著什麼,她不想在他還未確定自己的心意前跟他發生任何關係。
“你到底怎麼了?”狼軒的眉頭緊緊的皺起,語氣也凜厲起來。她的痛苦彷彿在他體內燃燒,他也覺得痛楚難耐。
“你不要管,一會就好了。”香雅的嗓音沙啞,本來就缺水的身體就像整個人被扔到了火坑裡。
汗如雨水,很快便濡溼了衣衫,臉色愈發的蒼白起來。
狼軒見她像是生了大病的樣子,把牙齒咬的咯蹦咯蹦響,他忽然想替她生病,替她難過。
“沒事,真的,很快就好了。”香雅安慰著他,她知道只要忍上半個時辰就好了。
嗓子像是冒了火,嗓音啞的發不出聲音,她說的話狼軒根本就沒聽到。
狼軒見她的嘴一開一合,臉上泛起一股死灰色,再也顧不得她之前說不要碰她,不要靠近她的話,上前抱起她:“告訴我,我可以救你。”
“不要。”香雅的嘴型發出這兩個字,狼軒看懂了。
狼軒彷彿明白了什麼:“你被下了藥?”
但很快他又否定了,如果是,藥性應該早就發作了。
他抓起她的手腕,臉上有焦慮轉為驚異不定:“你,你去過雲霧山?!”
香雅見他一下子便看出自己的癥結所在,像水洗過的臉上勉強扯了一絲微笑,嗓子已經啞到發音都困難了,她索性點了點頭。
“雲霧山果真是存在的。”狼軒的聲調忽然變的恨恨的,一拳打在地上,“雲霄天,該死!”
香雅不知道他什麼意思,但他如此的靠近,讓她體內彷彿有無數的爪子在抓在撓,她情不自禁的捧住他的臉頰,卻又忽然推開了他。
“不,不行,不行。”她保留著最後一份理智。
狼軒彷彿呆住了,怔住了,任她從自己懷裡掙脫。他在做一個很難很大的決定。
“我,我帶你回雲國。”說完這句話,狼軒頓時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香雅怔住
了,那萬千的痛苦掙扎都比不上他這句話來的更痛,她不敢確信:“你,你什麼意思?”
狼軒緩緩的閉上了深邃的眸子,再睜開時已經深得想望不到地的井:“你知道的,你必須回去。”
“不,我寧願死,我寧願死。”香雅用力的大吼,嘶啞的嗓音彷彿被衝破了,響徹雲霄。
“還剩多少天?”狼軒艱難的回頭,望著地上蜷縮的香雅。
香雅知道他問的是七七四十九天裡還剩多少天,她緘口不語,乾脆閉上了眼睛。
篝火的最後一點火星也滅了,只剩下一堆灰燼仍然散發著最後的一點熱量。
“我立刻帶你回去。”狼軒說著,不再猶豫,彎腰抱起她,大踏步的向前。
“不,不要。”香雅在他懷裡掙扎著,經過一棵樹時,她把胳膊顫了上期,死死的抱住那棵樹。
狼軒停下來,深邃的眸子裡痛苦乍現:“會死的,會死的,你知不知道。”
頓了頓,他一拳砸在樹上:“可惡的,該死的,我不想你死,不想你死。”
隨著他的拳頭落下,巨大的咔嚓咔嚓聲從香雅的頭傳來,大樹從香雅抱著的上方斷開,巨大的樹幹轟然墜地。
香雅抱著斷枝,目瞪口呆的看著樹幹砸在地上揚起漫天的灰塵,她和狼軒都被塵土掩蓋了。
“咳咳……”塵土漫進口裡,香雅止不住的咳嗽。
兩個人都沒有再動,瀰漫著塵土的天空一點點清澈起來,兩個人都成了灰頭土臉的老鼠,頭上臉上衣服上都是厚厚的一層土。
死寂般的沉默,許久,香雅鬆開抱著的樹幹,惡作劇般的將滿身的灰再次拍了狼軒一臉:“就為了你方才那句話,我不會死的。”
見狼軒不言不語不動,香雅伸出手給他拍去身上的灰,嬌嗔道:“我餓了。”
狼軒白了她一眼,一想到她會死,他的心情就不由的低落下來。
香雅見他無動於衷,調皮的笑道:“我給你變個魔術吧?”
說著,她口中輕念,手指在空中描繪著,一朵嬌豔的玫瑰花赫然出現在她手中。香雅把花遞過去:“送給你。”
“幻術。”狼軒嘴脣輕啟,卻並沒有去接那朵花,而是抬手在虛空中劃了一道,香雅手中的花登時消失的無影無蹤。
“咦?”香雅訝異的挑眉,“你怎麼做到的?你怎麼能破我的幻術呢?”
“你一定學了幻海劍法。”狼軒又道。
“哇,你怎麼知道?”香雅越發的驚奇,她不禁來了興致,“告訴我,告訴我,你怎麼知道的?”
“雲霄天,你這個混蛋,無恥之徒。”狼軒突然鬆開她,手臂朝著那些樹木狂掃。
掌風過處,樹木不是斷枝就是連根拔起。
好好的一片樹林被他無情的摧殘。
淡淡的血腥味在空中瀰漫,他不但在傷害這些樹木,他也在傷害他自己。
香雅足尖輕點,縱身躍到他的身前:“狼軒,你做什麼,你快停下來啊,停下來。”
狼軒跟中了魔似的,眸中是近乎墨色的藍。香雅躲避著他的掌風:“這些樹木跟你無冤無仇的,你何苦這樣呢。”
“雲霄天,你該死,該死。”狼軒像是把一顆顆樹木當成了雲霄天,勢要將他置於死地。
“你到底為了什麼生氣嘛?”香雅見這片小樹林全都毀於他的魔掌之下,只好站在殘枝斷葉間,望著終於停下來的狼軒。
狼軒髮絲凌亂,殺氣凌人,冷冷道:“獨孤老頭不會把玄天劍也給了你吧。”
香雅詫異:“你怎麼好像什麼都知道。”
“我能看看嗎?”狼軒突然抬頭,他已經恢復了正常。
“可以。”香雅朝著虛空伸出手,玄天劍彷彿是從天而降,落在她手中。
香雅將劍遞過去,沒有絲毫猶豫。倒是狼軒,彷彿鼓足了極大的力氣才接過來。
劍鞘沒有什麼獨特。他一手握住劍柄,一手握住劍鞘,緩緩的拔出。
一道亮光直衝雲霄,逼的他不得不閉上了雙眼。好半響,等那道光散開,他才再度睜開眼,望著流光溢彩的劍身,怔怔的出神。
“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香雅見他的神情怪異,不由的問道。
狼軒把劍身送回去,一甩手,將劍扔給香雅,喃喃道:“玄天劍,果然是玄天劍。”
那是一個古老的咒語:幻術當道,幻海無邊,生也玄天,死也玄天。
沒有人知道這句咒語是什麼意思,但是眼前的女子集幻術,幻海劍法,玄天劍於一身,絕對,絕對不是什麼吉兆。
他臉上不由顯出悲憫的神情來,他從來不覺得有什麼惋惜,但現在他竟然深深的嘆息:“也許,這都是命中註定的事情。”
“命中註定?什麼意思?”香雅皺眉,“雲霄天說很奇怪的話,現在連你也說這麼奇怪的話。”
狼軒抬頭望著湛藍湛藍的天空,那表情顯然是不會回答她的。香雅也懶得追問,她繼續方才的話:“我們去找水,找吃的,我又餓又渴,你呢?”
“我也是。”狼軒終於把視線從空中移開,深深的眸子像是茫茫的雪域高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