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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像-----第六章 一飛沖天

作者:竑霖
第六章 一飛沖天

導讀:趙未平在日記中寫過這樣一段話:“一般來說,機遇是公平的。就象走路,總是要從最初的蹣跚開始。機遇往往是可望而不可求的。對幸運的人來說,機遇有時就像天上掉餡餅,而對有的人來說,即使望斷了脖子,也不會看到餡餅的模樣。機遇永遠屬於能夠抓住機遇的人。一旦機遇來到了面前,就需要你及時彎下腰,伸伸手,抓住它。如果反應遲鈍,懶於付出,那麼機遇就會順流而去,白白喪尚失。”

(1)騰龍在天天空永遠是昏暗的,道路永遠是泥濘的,看不到前面的方向,也不知道要往何處去。

汗水順著趙未平的兩鬢流了下來,眼神無助而迷茫。

趙未平口乾舌燥,四肢疲乏,吃力地挪動著沉重的雙腿在泥濘的道路上艱難地跋涉……

疲乏已極。

趙未平的身體不由自主地癱軟下來,眼皮再也睜不開了,似乎失去了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朦朦朧朧中,趙未平有了一點感覺,是一種冰涼的感覺,涼得瘮人,讓人恐怖。

趙未平艱難地睜開眼睛,見自己正被一條大花蛇纏繞……,不由大叫一聲……

趙未平睡眠不好,總做夢。

說來也怪,趙未平總是做那些內容相同的夢:在昏黯的天空下,不是一個人在泥濘的永遠看不到盡頭的荒原上艱難跋涉,就是碰到狼蟲虎豹,常常是從夢境中大駭而醒,弄得一顆驚恐的心臟亂顫不已,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每每從這種夢境中醒來時,趙未平都久久難以平靜下來。

虛汗淋漓的趙未平端過床邊的水杯猛喝了幾口水,氣喘著,努力平靜著自己的心情。

趙未平疲乏地依靠著床頭,閉上眼睛,慢慢地調整著自己的呼吸和心律。過了一會兒,趙未平感到平靜了許多,才緩緩地睜開眼睛,藉著窗外淡淡的星光,目光慢慢地掃過整個房間。這是趙未平在鄉政府的臨時住處,其實就是一間臥室。房間裡陳設極其簡單——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簡易書架,一把靠背椅,一個放臉盆的洗臉架,還有一副啞鈴,典型的一個單身漢的房間。

趙未平微微揚起頭,把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空,心裡暗自揣摩著夢境的含義,不禁生起萬端感慨:這哪裡是夢境?這分明就是自己生活現實寫照啊!從幾乎輟學的小學、中學,到靠打工勉強維持下來的大學,從懵懵懂懂地走向社會,到現在辛辛苦苦地拼搏,哪一天不是在艱難地跋涉?在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子裡,在幾乎沒有希望的逆境中,唯一支撐自己咬緊牙關挺住腰桿的是自己堅定的意志、耐力以及聰慧的頭腦和才華。儘管說不清未來的方向,但總是感到在無盡的微茫中有一絲光亮,現在的一切似乎就是為了那一絲光亮在做準備。終於有一天,那微茫的一絲光亮明晰了,放大了,耀眼了——趙未平在一個偶然的機會,有幸成為被錢似海看中的人。從此,他的人生髮生了根本的轉折:從一名普通的教師一躍成為一名鄉鎮的領導幹部。人們有理由相信,只要錢似海仍然主政成田縣,趙未平的前途就不可限量。這近乎傳奇的經歷至今仍是成田政治圈裡津津樂道的話題。趙未平對自己有比較清醒的評價,他認為自己就像蔣玉雯說的那樣,無非就是在機遇來到之時抓住了機遇。如果說有什麼與別人不同的話,那麼就是自己在機遇到來之前做了一些主觀和客觀方面的準備。

趙未平在日記中寫過這樣一段話:“一般來說,機遇是公平的。就象走路,總是要從最初的蹣跚開始。機遇往往是可望而不可求的。對幸運的人來說,機遇有時就像天上掉餡餅,而對有的人來說,即使望斷了脖子,也不會看到餡餅的模樣。機遇永遠屬於能夠抓住機遇的人。一旦機遇來到了面前,就需要你及時彎下腰,伸伸手,抓住它。如果反應遲鈍,懶於付出,那麼機遇就會順流而去,白白喪失。”

夜色氤氳,夜風盈窗。趙未平的精神狀態從夢魘中完全恢復過來,精力充沛起來,思路也變得敏捷。他不由又想起那個關於自己的神話。

那還是錢似海剛調任成田縣委書記一年左右的時候事兒。

在錢似海的指示下,由縣委宣傳部、縣委政研室、縣農委共同舉辦的“成田縣特色經濟發展理論與實踐研討會”即將隆重召開。

按要求,應該參會的臨江鄉黨委書記沈寶昌外出考察去了,主管黨群的副書記又得了急性闌尾炎住進了醫院,鄉里一時派不出人來。身處外地的沈寶昌一時很著急,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還是那位主管黨群的副書記出了個主意,他說:“反正這是一次務虛的研討會,要求的是書記、鄉長、黨群書記和理論骨幹參加,那麼現在我和書記都參加不了,孫鄉長肯定是不能上去講,那我們就派一名理論骨幹參加吧。”

沈寶昌問:“誰是咱們鄉的理論骨幹啊?”

副書記說:“你忘了,中心學校的副校長趙未平不是給咱們講過黨課嗎?我看那小子嘴皮子行,就派他去。”

沈寶昌也想了起來,連說了幾個“對對對”,“好好好”,經縣委宣傳部批准,這事兒就定了下來。

趙未平在師專學的就是政治學專業,到學校後也始終擔任政治課教員,從理論這個角度說是正經的科班出身。

近年來,趙未平在全鄉理論方面頗有些名氣,這些名氣是他在給全鄉的黨政幹部和村黨支部書記們上黨課做專題理論輔導中逐步樹立起來的,儼然有些理論權威的意思。

對鄉里的決定,趙未平一開始時是百般推辭,感到這是拉鴨子上架,不願意去幹這種為別人擦胭粉的事兒,再說又趕上期末考試,正是忙的時候。

後來沈寶昌親自給他打來電話,這可把趙未平嚇了一跳,鄉黨委書記親自給自己打電話,可見這事非同小可,不能兒戲!沈寶昌拿出一把手的口吻,讓趙未平以大局為重,要有全鄉一盤棋思想,不僅必須參加,還要有突出表現,而且說這不僅僅是一個去不去的問題,更是一個紀律問題政治問題什麼的,唬得趙未平一愣一愣的。

晚上,沈寶昌又來了一遍電話,聽電話裡的聲音顯然是喝了,而且喝得不少。

趙未平趕緊表態,說自己正在準備材料,一定好好表現,不辜負書記和鄉里的信任。不料,沈寶昌的態度卻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沈寶昌說:“小趙,我跟你說實話,你別有顧慮,講好講賴無所謂。其實不管誰怎麼講,講得多麼有水平,都沒啥用,反正最後都得聽錢書記講,你明白嗎?”

趙未平趕緊說:“我明白了,反正我是光腳不怕穿鞋的。講好了為鄉里爭光,講不好也沒人在意我。”

沈寶昌最後說:“你也不用太認真了,去比量比量就行了,反正咱去人了,有毛不算禿。這玩意兒,就是那麼回事兒。”

正如沈寶昌說的那樣,所謂研討也就是個應景之作,無非是擺個樣子,整個熱鬧而已,可誰也沒想到這次研討會卻成了趙未平人生一大轉折點。

趙未平在聽了沈寶昌的話後,也的確沒有怎麼上心。

恰巧那一天,蔣玉雯打來電話,問趙未平:“你最近在忙什麼哪?”

趙未平說:“沒什麼正事,眼下有個應景兒的差事。”就把要去參加研討會的事兒大概說了說。

蔣玉雯一聽這話忙提醒道:“我說老兄,你打住,那可不是應景之作,那是縣委錢似海書記近期抓的一件大事兒。參加的全是各委辦局和鄉鎮的一把手、主管黨群的書記和理論骨幹,非同小可。到時候,縣電視臺要搞專題專訪,錢書記還要求把整個理論研討的全過程錄製下來,特別是那些比較好的典型發言要製成光碟下發,作為今後一個時期全縣各級黨組織上黨課的教材。你可不能兒戲,你得好好準備。”

趙未平不以為然地說:“我的大姐呀,你是不是扯遠了?這會再重要,他跟我個窮教師有什麼關係?再說我別的不知道,自己吃幾碗乾飯還不知道?我再準備,還能整過那些人啊?”

蔣玉雯大聲喊道:“你木頭啊你?你懂不懂政治啊?重要的不是你能不能整過那些人,關鍵是你能有這麼一個難得的表現舞臺,讓你有機會展示你自己。弄好了,這有可能是你人生的一個機遇!”

趙未平聞之心中一動,竟然好半天沒說出話來。過了一會兒才遲疑的問道:“值得比量比量?”

蔣玉雯說:“當然值得。你要拿出你的自信來。我告訴你,錢書記這個人特愛才,他原來可是全市有名的大筆桿子和理論權威,你一定要抓住這次展示自己的機會,要是他看中了你,說不定你人生的轉折就從這裡開始呢。”

趙未平忙打斷她的話,說:“你別給我吃寬心丸了,奇蹟只能發生在別人身上,我從來就不做這樣的夢。”

蔣玉雯說:“廢物!夢就是人做的,奇蹟也是發生在人的身上,不過是發生在那些有潛力有準備人的身上。這回你必須聽我的,認真準備。要記住,一定要‘敢’字當頭——敢想敢說敢展示,我給你提供素材,好好打造你!你聽著沒有?”

蔣玉雯的最後一句話,把趙未平說得哈哈笑了起來,對著話筒說:“好好好,聽著了,打造打造!”

果不其然,這次理論與實踐研討會相當隆重相當有規模。不僅縣委常委全部出席,各委辦局的負責人,各鄉鎮主要領導也都參加了會議。只有臨江鄉是個例外。

隆重歸隆重,熱烈歸熱烈,但會議內容過於乏味和單一。發言多是一種無可奈何的重複,缺少新意。

隨著時間的推移,一些人包括主席臺上的個別常委們也都挺不住了,不停地打起了哈欠,只有縣委書記錢似海陰沉著臉,端坐主席臺正中央,一雙虎目不停地在這些諸侯身上掃來掃去,維持著會場的嚴肅和秩序。

趙未平的發言被安排在最後,此時人們早已沒什麼心思傾聽了,都盼著會議早點結束。

趙未平就在人們昏昏欲睡的時候走上了講臺。

趙未平用眼睛的餘光瞥了一下臺上的錢似海,錢似海並未注意他,其他的人也沒什麼反應,臺下只是禮節性地給了他幾下掌聲。

趙未平沒有匆忙地開始,而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故意沉默了幾秒鐘。

他的這種沉默產生了一種靜場效應,使一些人懵懵懂懂地睜開眼睛,心不在焉地投來一些關注。坐在主席臺上的領導們也不自覺地轉過目光,以一種不屑的態度瞥著這個久不開口的小子。一時間,在全場竟然形成了某種期待。

趙未平見自己的舉動已經產生了效果,便振作精神,聲音洪亮地開始發言。

趙未平說:“各位領導,同志們:大家都知道,我們縣是經濟欠發達地區,這是一種比較好聽的官方叫法,其實就是經濟落後地區。長期以來,作為農業大縣,我們的經濟始終是在按照歷史原有的慣性在發展,並沒有找到一條符合我縣實際的發展道路。那麼根本原因是什麼呢?請恕我直言,那就是這些年來,我們始終沒有找到一個真正符合我們縣實際,能指導我們縣經濟大發展的理念作指導思想。但是現在有了,這就是縣委和錢書記提出的以特色經濟為帶動傳統經濟,以傳統經濟促進特色經濟發展的理念。”

人們不覺瞪大了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禁發問:這小子是誰?哪來的?也太敢說了,也太狂了,也太能拍了,他想幹什麼?人們在悄悄地打聽,探詢這個生猛的年輕人的來路。

錢似海也睜大了眼睛,來了興趣。他側過身認真地看了一眼站在發言席上的這個身材高挑麵皮白皙的小夥子。小夥子嘴皮子很利索,沒有那些官僚者“哼”、“哈”,“這個”、“那個”,很乾淨明快。

人們的反應給了趙未平信心,這是他要的效果。他知道他講的東西至少引起了人們的關注。

趙未平繼續他的發言。他把聲音調整到最佳狀態,說:“自從錢書記提出這個發展理念後,我思考了很長時間,也搞了一些調查,當然也聽到了不少議論。毋庸諱言,在這些議論中,反面的議論、反對的議論居多。為什麼會是這樣一種局面呢?我認為,這是因為他們的思維還停留在傳統的習慣上,還沒有跳出傳統農業帶給我們的思維定勢。

“在一些人看來,只有已有的理念才是正確的,只有得到大家認可的東西才是穩妥的,只有別人做過的事情才是保險的。如果改變了過去的思維就是錯誤的,就是危險的,甚至是破壞了經濟規律。那麼我們應如何看待這個問題呢?”

趙未平一環扣一環,一會兒一個設問,然後再做出解答。趙未平說:

“其實馬克思主義早就告訴過我們,物質決定意識,意識反過來作用於物質;實踐產生理論,理論反過來指導實踐。世界上沒有一成不變的理論,不變的只有不斷進行的人類的廣泛的社會實踐。恩格斯說過,原則不是研究的出發點,而是它的最終結果。這些原則不是被應用於自然界和人類歷史,而是從它們中抽象出來的;不是自然界和人類去適應原則,而是原則只有在符合自然界和歷史的情況下才是正確的。評價一種理論、一個理念正確與否,不是在它之前而是在它之後。”

錢似海帶頭熱烈鼓掌,臉上露出讚賞的笑容。

趙未平已注意到了錢似海情緒的變化,其實他一直在留心著錢似海的變化。

在錢似海的帶動下,全場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其實很多人並沒有聽清或聽懂趙未平所說的是什麼,只是為他的從容不迫和麻利的嘴皮子所震撼。

錢似海把整個身子都側往趙未平的這個方向,以便於聽得更清楚一些。

趙未平的熱情被熱烈的掌聲再度激發起來了。這陣掌聲是這次會議以來最熱烈時間最長的一次。

電視臺的記者把攝像機的鏡頭對準了趙未平。

趙未平定了定神,讓激動的心情平靜了一下,繼續他的發言。

“大家都知道,關於發展特色經濟養鴨子的問題大家議論最多,據我初步統計一共有這樣幾個問題。”

趙未平頓了頓,注意到錢似海拿起了筆,準備做記錄。

趙未平有意放慢了速率,說:“第一個問題是,為什麼要養鴨子?第二個問題是,如何養鴨子?第三個問題是,養了鴨子後怎麼辦?現在我想就我個人的理解和了解來回答一下這幾個問題。不當之處,敬請各位領導批評指正。第一個問題是為什麼要養鴨子。過去,我們縣傳統的養殖業大多集中在養豬,養雞,養漁上。大家都知道,這幾年豬價不穩,接連下跌,現在養豬賠錢是一個不爭的事實。養雞也沒有多大利潤。一斤雞蛋現在只能賣到2元錢,最便宜時只有1.67元左右。至於養漁就更不用說了,現在養漁的遍地都是,根本賣不上什麼好價兒,而鴨子就不同了。現在市場上的鹹鴨蛋是五角錢一個,那種臭鴨蛋是二元錢一個,至於賣給肉食加工廠作烤鴨燒鴨的價格也遠遠高於生豬生雞和魚的價格。現在城裡人講究吃綠色食品,這種散養鴨的鴨蛋比普通的鴨蛋的價格要貴一倍以上,也就是一個鴨蛋的價格就達到了一元,這相當於半斤雞蛋的價錢,其經濟效益可見一斑。問題是經濟賬好算,可這鴨子到底怎麼養呢?這就涉及到了第二個問題。據瞭解,現在養鴨子主要分為圈養和散養兩種。圈養的特點是肉質肥嫩,主要用作加工的原料。散養的鴨子主要是蛋鴨。從飼養條件來看,我縣有無數天然的沼澤、溼地、荒灘,這是搞養殖的得天獨厚的條件。我們過去沒怎麼搞過養殖特別是規模養殖。但我相信,只要計劃周到,科學飼養,加強管理,就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問題。”

趙未平再一次注意到錢似海一邊頻頻點頭一邊快速地做著記錄,其他的領導也都在邊聽邊記,整個會場裡靜悄悄的,只有趙未平一個人的聲音在迴盪。

趙未平受到了鼓舞,不覺提高了聲調,加重了語氣,說:“第三個問題是養了鴨子後怎麼辦?就是說如何解決銷路問題,也就是市場問題,這似乎是問題的關鍵,人們議論的也最多,關心的也最多。可是事實上我們現在手裡並沒有鴨子啊!沒有鴨子如何去談開闢市場呢?養鴨子到底有沒有銷路,在這裡我不能打什麼保票。馬克思主義者不是算命先生,老話說要知道尿炕就坐一宿了。所以我們只有去實踐,在實踐中總結,邊實踐邊總結,用馬克思的話說這就叫具體問題具體分析,用毛主席的話說叫實事求是,用小平同志的話說叫摸著石頭過河。

“總之,我個人是完全贊成和擁護縣委和錢書記提出的發展特色經濟理念的。大家常說思路決定出路,我要補充一句,那就是思路就是財富。我們不能再走人云亦云,跟在別人屁股後面爬行的老路了,而是要走我們成田自己的特色之路。所以我要說,特色經濟理念是可貴的,因為它是基於我們成田實際的自覺的思考。叔本華說,只有我們獨立自主的思索,才真正具有真理和生命。我的發言完了,不當之處請領導們批評指正,謝謝。”

趙未平在向主席臺鞠躬敬禮時發現,高深莫測的錢似海書記寬大的臉龐上洋溢著興奮的紅光,整個身體都扭向了他這一邊,並且起立帶頭為他鼓掌。

會場裡響起一片雷鳴般的掌聲。

趙未平再次鞠躬敬禮,會場裡的幾名攝影記者都把鏡頭對準了他。剎時,他被閃光燈所包圍。

趙未平謙虛地還禮,看到了人群中衝著他微笑的蔣玉雯。

趙未平的心裡一動,突然發現蔣玉雯的微笑現出少有的溫柔。

錢似海在一陣熱烈的掌聲中作總結報告。

錢似海寬大的額頭閃著亮光,寬大的臉盤放著光芒,寬大的嘴脣掛滿笑容。

錢似海興奮地大聲說:“我們今天的這個研討會開得很成功,大家的發言都不錯,特別是臨江鄉的趙未平同志的發言最具代表性。他給我們大家上了很好很生動的一課。一名普通同志,能夠站在全縣的角度思考問題,研究問題,解決問題,這是一種責任,一種情感,一種能力。這樣的年輕人前途無量。我希望我們全縣的各級領導幹部特別是廣大青年同志都要向趙未平同志學習,不斷提高自己的理論水平,並與實際工作相結合,把我們的事業發展上去。”

錢似海話鋒一轉,道:“可是,我們就有那麼一些同志眼睛和心思不是放在工作上,不是放在學習上,而是放在跑官要官,爭權奪利上。上來的混日子,上不來的就牢騷滿腹,怪話連篇,不負責任地瞎議論。你那種水平能上來嗎?就是僥倖上來了你能幹得了嗎?你不是遭罪嗎?幹別的不知道,自己吃幾碗乾飯不知道嗎?我們要用就用能人。現在發達地區都在講實施能人戰略,什麼意思呢?一句話就是用能人,選賢任能。古人說手下無強將膽敢言勇。我認為是這話。作為一名統帥,他的手下都是一些草包你還要求他去打勝仗就是孫子再生韓信再現也不可能啊!過去常說三個臭皮匠抵上一個諸葛亮,這裡講的是群策群力,這是在特殊的歷史背景下講的話,老人家也講過。那時只講集體的智慧,集體的力量,而忽略個人的作用。其實我認為這話有違實事求是的原則,是主觀唯心主義。別說是三個臭皮匠,就是三十個臭皮匠也還是臭皮匠。我們今後在用人上就是要堅持能者上庸者下的原則。我們要旗幟鮮明地大喊:庸者讓,能者上,對於人才就要大膽使用,不拘一格!”

錢似海聲音洪亮,慷慨激昂,在會場的每一個角落裡迴盪。

錢似海還真是說到做到。

半年後,錢似海直接把趙未平提拔到臨江鄉黨委副書記的位置上,並經常在公開場合說過趙未平“這小子懂政治,前途無量”的話,頗使得一些人豔羨不已,也嫉妒不已。

趙未平自己一方面興奮不已,而另一方面則比較內斂,在私下裡對錢似海說:“我哪裡是前途無量?而是前途無“亮”——充其量是酒瓶子裡的蒼蠅,看著前途倍兒亮,其實出路有限。作為一名在基層工作的青年同志最主要的是不能好高騖遠,心浮氣躁,而應該哈下腰紮紮實實地做好工作,特別是我這樣一個教書出身的,既沒有從政閱歷,又沒有實踐經驗,更應該如此。一來是對得起錢書記的知遇之恩,二來是對得起老百姓,至於個人能不能進步則完全取決於組織和群眾的挑選。啥是政治?我個人理解,為群眾辦點實事就是最大的政治。”

錢似海聞聽此言頻頻點頭,寬大的臉盤上佈滿了喜悅和英明的氣韻,滿面的伯樂之風。

錢似海頗為感慨地說:“小趙你說得好,能有為群眾辦實事的思想就是最好的閱歷,就是最好的經驗。在當今商品大潮中,在一片浮躁之中,能有你小趙這樣清醒的年輕人,難得,難得啊!這證明了縣委的決策是正確的,”

(2)心結趙未平的二姐打來一個電話,對趙未平說媽想你了,讓你回來一趟。趙未平說是呀,我也想她了,最近太忙,沒時間回去,我今天晚上就回去。臨了,二姐說你二姐夫也回來了。趙未平“噢”了一聲,隨即問了一句:“史總回來了?”二姐沒有回答,只是嘆了一口氣。

趙未平放下電話,腦海浮現二姐忍韌內斂的形象,心裡不是個滋味。

二姐是趙未平心裡永遠的痛。

二姐是一個普通的農村婦女,初中畢業後就在家幫助老人操持家務,耕田務農。到了婚嫁之時,說媒的就絡繹不絕地上門來了。趙未平知道,說媒的這麼多,主要是因為一來二姐勤快,家裡外頭樣樣拿得起放得下,勤勞能幹,吃苦耐牢,這是農村找物件的一個重要條件;二來是二姐性格溫順,無論對誰都是相忍為懷,從末大聲跟人說過話;三來是二姐長得漂亮。雖然也是風裡雨裡裡裡外外地操勞,但辛苦並沒有影響她的容貌,清澈的雙眸依然那樣明亮,膚色依然那樣白晰,身材依然那樣秀氣。儘管媒人把趙家的大門堵得開不開,但二姐始終沒有對一家吐過口,理由就一個——她要照顧老人,供趙未平唸完大學。

出乎趙未平意料之外的是在他上大學的第二年,二姐竟突然地結婚了。這令趙未平驚愕不已,因為事先毫無資訊,豪無徵兆。二姐嫁給村裡一個姓史的磚廠廠長。這個人是村辦企業當作能人從外邊請來的。據說在市面上挺混得開,技術上也有一套,村裡指望他能為村裡的經濟發展出把力。大家只知道這個人姓史,卻不知道他的真名,感到他是個能人,就叫他“史大拿”。

趙未平曾經影影綽綽聽說史大拿追求過二姐的事兒,但二姐覺得這個人太油滑,不瞭解底細,所以根本就沒打他那個譜兒,可為什麼突然決定嫁給他了呢?這令趙未平百思不得其解,也成為他的一個心結。

二姐同史大拿結婚的頭幾年,生活過得還比較順心。史大拿對家裡的照顧也算體貼入微。那時家裡的房子比較破舊,史大拿出錢出磚,為家裡翻蓋了新房。老孃身體不好,史大拿也能積極出資,幫助醫治,特別是在解決趙未平上學困難方面,也能盡心盡力,然而趙未平發現了一個問題,那就是二姐始終沒有表現出過快樂,即使臉上露出笑容,也讓人感到她的笑容中總是含著一絲苦澀。趙未平後來曾經問過二姐為什麼嫁給了史大拿。二姐平淡地回答:“都是命唄。”

漸漸的,趙未平聽到了一些說法,說當年是因為史大拿對二姐採取了卑鄙的手段,二姐說迫不得已才嫁給史大拿的。

趙未平怒火中燒,要剁了史大拿。

二姐跪在地上死死抱住趙未平哀求他千萬不要做傻事,而且說:“只要他能對咱媽好,對家裡好,就行了。”

後來,村裡的磚廠破產了,史大拿也成了失業者。作為外來戶,他沒有土地,又失去了掙錢的道道,家裡的生活也就每況愈下了。失勢的史大拿開始遊手好閒,好上賭博這一口。開始時,只要有點閒錢就得出去賭兩把,後來發展到沒錢就往外搗騰糧食抵押東西。二姐制止他,他就借酒動粗。二姐提出離婚,史大拿就鼻涕一把淚一把地賭咒發誓。見二姐態度強硬,不吃他那一套,史大拿就耍起土鱉蠻來,指著二姐大喊大叫道:“你趙淑平就是黃世仁,就是南霸天,你看我現在沒錢沒勢了,你就嫌棄我了,當初你為什麼對我不這樣?現在我屌毛沒有了,不行了,你要跟我離婚,你的良心讓狗吃了,你和你們家把我剝削個屌蛋精光就想把我推出去,拋棄我,沒門兒。”

最後,二姐並沒有和史大拿離成婚。史大拿在村裡實在混不下去了,就找以前的朋友到一個工程隊打工,因為人活嘴巧腦袋靈,不久就當上了個小頭頭,一直幹到現在。因為時間久了未見面,趙未平想象不出史大拿現在會是個啥模樣。

趙未平到家的時候,史大拿沒在。二姐說中午就叫村委會主任請去喝酒了。趙未平也就沒再問,而是到母親房間看望老人家。

母親前年得了腦血拴偏癱在床,裡裡外外全靠二姐照料,趙未平想到自己平時和母親聚少離多,沒有多少時間在膝下盡孝,心裡充滿愧意,母親正在熟睡之中,趙未平就坐在床邊,握著母親瘦峭乾枯的手,望著母親的面容,腦海裡浮現出早年的情景。那時候,家裡八口人,上有趙未平的爺爺奶奶,下有他們子女四人,忠厚朴實的父親每天只知道埋頭幹活,幾乎不多說一句話。母親是個性格爽朗的人,生活再苦再累也掩蓋不住她對生活充滿的嚮往,隨處都可聽到她悅耳的歌聲和豁達的笑聲。在趙未平的記憶中,母親總是全家最後上床睡覺的人,又是全家第一個起床的人。趙未平要去上大學那一年,父親已經過世了。母親為了給趙未平湊學費,整個一個夏天到秋天堅持上山裡採山貨。一次大雨過後,為了多采些鮮蘑,就又上了山,結果一不留神,從山上滾了下來,摔傷了腿,但母親仍是咬緊牙關把採到的鮮蘑揹回了家。等她回到家,一條大腿已經腫得老粗。

二姐走進屋來,站在趙未平的身邊,見到趙未平默默地坐在那裡,眼中湧動著淚花,就對他說:“咱媽現在挺好,吃飯睡覺都行。”

趙未平感激地對二姐說:“媽能恢復成這樣,還不多虧了你照顧。”

二姐的臉上泛起一陣紅暈,憔悴的面容也因此顯得生動,她說:“這是我的福份。”

趙未平嘆口氣,道:“大姐在外地,小弟也不在家,我在家又跟不在家沒什麼兩樣,這家裡的大家小情就靠一個人,也真是……”

二姐打斷趙未平,眼中透著溫順的光彩。說:“要不我說這是我的福份,我能照顧媽,就是我這輩子最大心願,比吃什麼都香,比穿什麼都強。”

聽著二姐的話語,趙未平心中蕩起陣陣溫情,彷彿沉浸在和熙的陽光之中。

姐倆個正悄聲地細語著,就聽門外有人高門大嗓地說話:“人哪兒去了,怎麼沒動靜啊?”

二姐趕緊出去,低聲道:“小點聲,媽睡著了。”

趙未平知道是史大拿回來了,聽說話的口氣顯然沒少喝,便放下母親的手,從裡間屋走了出來。

史大拿在椅子裡,正點火吸菸,精瘦的巴掌臉被酒燒得通紅。

見趙未平從裡屋走了出來,史大拿一楞,便說:“喲,趙書記回來了?少見,少見啊。”

趙未平平淡地說:“這不是史總嗎?看樣子沒少喝啊?什麼時候回來的?”

史大拿吸了口煙,嘿嘿地笑著說:“你可別埋汰我了,還史總呢。我昨個回來的,村裡想搞點兒勞務輸出,讓我幫點兒忙,這不剛喝完,喝了一下午。”

趙未平椰揄道:“行啊,看來酒量見長啊?”

史大拿睜著通紅的雙眼說:“不行,不行。”

趙未平故意問他:“咱倆挺長時間沒見面了,我陪你喝兩杯呀?”

史大拿“哦,哦”著,點頭不已。

二姐道:“你‘哦哦’啥?你倒是喝不喝,不喝就不帶你的筷子了?”

史大拿趕緊站起身,忙不迭地說:“喝,喝,難得趙書記有雅興。”

二姐擺好飯桌,趙未平和史大拿剛坐下,外面推門進來了一個人,二人一看,來人是村委會主任。主任一進門,就拱手道:“聽說趙書記回來了,我過來看看。”

主任說著話,見趙未平和史大拿正坐在飯桌旁,就問:“你們還沒吃飯呢?”

趙未平一指桌子,道:“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坐下,一起來吧。”

主任搓著雙手,嘴裡不住地叨嚕:“這合適嗎?合適嗎?”

二姐搬過來一把椅子,說:“有什麼合適不合適的?請坐下吧。”

趙未平看了看史大拿和主任,問:“怎麼喝?”

史大拿連說:“隨便,隨便。”

主任說:“聽趙書記的,聽趙書記的。”

史大拿不敢跟趙未平較量酒量。趙未平大學畢業那年,史大拿還正在得勢,仗著自己曾經資助過趙未平的緣故,沒把這位看起來文質彬彬的小舅子放在眼裡。所以在一次酒桌上又拿出了一貫的張狂勁,逼趙未平喝酒,趙未平一來對這個二姐夫沒什麼好印象,尤其看不慣他那種摻雜著匪氣的霸道;二來覺得話不投機,沒有喝酒的興致。史大拿不知深淺,看人下菜碟,以為趙未平年輕可欺,趙未平越不喝,史大拿就越來勁兒,還以酒遮臉,說了一些諸如“這書念得不如驢馬經”、“什麼唸書?就是浪費錢”之類的話,顯得很過份。

趙未平畢竟年輕氣盛,他咽不下這口惡氣,最後起身應戰,問史大拿:“你想怎麼喝?”

史大拿一愣,說:“好樣的,像個男子漢!我不能以大欺小,你說吧,你說怎麼喝就怎麼喝,我陪著,你喝多少我喝多少。”

趙未平輕蔑地瞥了史大拿一眼,拿過桌上的杯子問史大拿:“這一杯是多少?”

史大拿回答:“四兩。”

趙未平便將三隻酒杯擺成一排,拿過酒瓶開始倒酒,很快斟滿三個酒杯,然後對史大拿說:“你也倒三杯。”

史大拿望著滿滿當當的酒杯,心中有些發虛,酒還沒喝,卻已有了怯意。可是史大拿又不肯栽面子,仗著膽也倒了三杯。

趙未平見史大拿也倒滿了酒杯,就端起一杯,對史大拿說:“這第一杯酒,感謝你對我家對媽的照料。”說完,一飲而盡。接著又端起第二杯,說:“第二杯酒,感謝你對我的幫助,我會報答你的。”說完又一杯見了底。接著端起第三杯酒,說:“第三杯酒希望你對我二姐好一些,我在這裡先謝謝你。”轉眼間,三杯酒——一斤二兩酒就下了肚。

史大拿聽著趙未平的話,看著他霸氣地幹著一杯又一杯,早已額頭滲汗,心虛身抖。結果,第二杯酒剛喝了一半就鑽到桌底下去了。這一幕如同雕刻一樣,深深地烙印在他的心裡,從此之後,他每次見到趙未平都會不由自主地發憷。這一點,連他自己都納悶。

沒有喝酒的心情,也沒有喝酒的氣氛,正當大家都感到無聊又無奈的時候,史大拿的手機響了,這像給史大拿打了一針強心劑,頓時眼睛發亮,來了精神頭兒。他忙不迭地開啟手機,以高八度的聲音說話:“喂,費總啊,你好你好,忙什麼吶?喝呢吧?哈哈,我呀?我也喝呢,和我們鄉的趙書記,他請我,他請我。”

聽到史大拿的話,趙未平不覺胃裡一陣翻騰,很不舒服。

史大拿接著說:“你和郎局在一起呢?代我向郎局問好,替我給郎局敬一杯酒,告訴他,等我回去我請他……”

(3)資訊晚上,趙未平陪二姐嘮嗑。

二姐說:“咱媽現在最操心,最惦念的是你啥時能結婚。老太太還是老觀念,她急著抱孫子呢!”

趙未平笑了笑,又搖搖頭。

二姐問:“你到底是咋想的呀?有沒有合適的呀?”

趙未平嗔怪道:“二姐,你也和我說這些。”

二姐理解地說:“二姐明白,你的事兒,二姐想管也管不了,可是你也要心裡有數,媽的日子不會太長了,這是她的一塊心病啊!。”

姐兒倆一時就沉默下來,不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二姐說:“時間不早了,你也早點睡吧。”

趙未平點點頭。

見二姐進了屋,趙未平便推開門走到開闊的院子裡,深深地呼吸了幾口清新的空氣,藉以驅散胸中的鬱悶。

望著漫天的星斗,趙未平的心情難以平靜。每次回家見到母親和二姐,他心中都有一種愧疚感,他責備自己對老人對這個家關心得太少,照顧得太少。自己雖然已經長大成人,可母親仍然要為他操著心。

憑心而論,趙未平渴望過一種平靜淡然的生活。他喜歡**裡那種鉛字的味道,喜歡那種徜徉在書海里的感覺。就其本性而言,趙未平有時認為自己同現實生活的差距比較大,心態和行為與自己的實際年齡有著不小的“代溝”,特別是在自己獨處的時候,這種感覺頗為強烈。可一回到實際生活當中,他又必須面對現實——要扮演好作為一名鄉鎮領導的角色。而現實生活中的一個個挑戰、矛盾,又總能激發起他的鬥志,啟用他的智慧,激勵他的勇氣。每當這個時候,內心裡那種對平靜的嚮往,對**的留戀便溜得不知所蹤。

每當這時,趙未平自己也感到很矛盾,很奇怪。

趙未平深深地思索著,追問自己:是什麼令自己會有如此大的前後反差呢?趙未平捫心自問,最後找到的答案是兩個字:本性。

趙未平認為,在自己的性格的潛質中,這種反差是一個矛盾的兩個方面,或者說是本性的不同表現方式。在一定時間內,在一定的客觀條件下,這種特質獲得了表達的機會或者說具備了被啟用的條件,反之則是另一種特質被挖掘出來。當表現進取、拼搏、睿智和頑強的時候,那麼生命中的這一部分就有了適時張揚的渴望,是不能人為去壓抑的。而當表現出淡然,平靜和禪定的時候,是生命中的另一部分做出了必然的選擇。這裡有人為因素也有客觀的影響,但更多的是本性使然。

在趙未平的心中,原本沒有追求權力的單純嚮往,要說有的話,他對權力的認識也是從一點一滴中積累起來的。小的時候,他認為村裡的支書是最厲害的,在村裡說一不二。那時,他不懂得這叫權力,只是覺得將來也能像支書那樣,母親就不會因為這樣或那樣的不公正而傷心落淚了。後來上了中學,因為家裡常常為十塊二十幾塊的學雜費讓母親為難上火,硬著頭皮去找那位滿頭白髮的老校長。老校長是會嘆著氣說:“趙未平這個學生要是不念書就太可惜了。算了,把他的學雜費免了吧”。而每當這時,母親就會感動得淚流滿面,千感百謝。這時,趙未平也沒有認為老校長手裡的是一種權力,而是理解為好心。後來上了大學,追求知識,開闊視野,準備將來作好一名教書育人的老師便成了趙未平唯一的追求。直到快畢業的時候,學校通知他要做好留校的準備,而到最後又沒有批准他留校。是什麼改變了這一切呢?單純的他也沒有往什麼權力不權力上去想,只是埋怨自己倒黴而已,直到有一天要離開學校了,在畢業典禮的大會上又聽到那位講起話來古今中外、東拉西扯、滿嘴跑舌頭、唾沫星子橫飛的校長做報告時,才疑惑起來。趙未平問自己:為什麼不論什麼話從他嘴裡說出來似乎都是正確的,都是那樣理直氣壯,那樣絕對到沒有一點瑕疵?當時跟自己說要做好留校準備的時候,講的是要服從分配,接受祖國和人民的挑選,不讓自己留校時也是說的這麼一番話。同樣的話可以在不同的場合講,可以完全用於正好相反的事物上?這是違反辯證法的呀!趙未平私下曾把自己的疑問向輔導員提出來過。輔導員對這位與自己年齡不相上下的幼稚學生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說:“你呀,真適合鑽在書堆裡生活,不適合到現實中去。你的單純會害了你。”然後又以透視一切的語氣對趙未平說:“你不是問為什麼嗎?那麼我可以告訴你,這就是權力!權力使他擁有話語權,使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這就像你所說的那樣,他一會兒可以這樣說,一會兒又可以那樣說,而別人則沒有這個權力。所以,就是因為他有了權力,他可以隨便說。而說什麼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說,可以任意折磨別人的耳朵。”輔導員的這句話在趙未平的腦海裡打了深深的烙印,他繼而想到這樣一個道理:權力其實也就是一個平臺,有了這個平臺,你就可以展現(估且不論展現的水平高低)而適時的展現又是多少人心中的渴望啊?起碼他自己就是一個渴望展現的人。

趙未平剛回鄉當上老師的時候,他認為這種選擇非常符合自己的想法。他把課堂當成了展現的平臺,把自己的知識、口才、情感充分展現,既愉悅了身心,又履行了職責。可漸漸地他又發現一個問題,使他對權力有了進一步的認識。那就是他能展現的空間具有很大侷限性。因為有人可以讓你展現,也可以不讓你展現。而當他走上領導崗位後,對這種認識則越來越深刻,對輔導員當年的那句話也體味得越來越深了。

夜深風清。滿天的星斗似乎也有了些許的疲倦,眨動的頻率漸漸地慢了下來,整個世界都沉浸在寂靜之中,籠罩在濃濃的睡意之中。

趙未平舒展了一下身體便回到屋裡,洗漱完畢,準備就寢,正在他倚著床頭翻著順手抓過來的一本閒書的時候,突然手機響了起來。這麼晚會是誰呢?趙未平見手機的螢幕上顯視的號碼並不熟悉,便沒有接聽的想法,可手機一直在響,只好接了起來。

“哪位?”趙未平低低的聲音問道。

“趙書記,不好意思,這麼晚了打擾您了,我是縣委辦的。”

趙未平一聽是韓精忠,一下子精神了不少。

“韓主任啊,有什麼急事兒嗎?”趙未平趕緊詢問。

韓精忠倒輕鬆地說:“沒什麼事兒。”

趙未平不相信一個縣委辦的主任深更半夜打電話來會沒有什麼事兒。就猜測地問:“你是不是找寶昌書記?我給你找,讓他給你回電話?”

韓精忠嘿嘿地笑了起來,故意逗趣道:“我除了找寶昌書記外,就不能找你趙書記嗎?”

趙未平不好意思地說:“哪裡,哪裡。”

韓精忠竟然又擔心地問:“你睡了吧?這麼晚了。”

趙未平說:“還真沒睡,翻書呢。”

韓精忠不禁嘖嘖讚賞:“我不是恭維你,現在像你這樣翻書的領導幹部可是鳳毛麟角了。要說喝酒,打麻將,甚至說泡澡都有人信,要說翻書啊,恐怕還真就沒幾個人相信。”

趙未平自嘲道:“我也是閒著無事,又沒有別的嗜好,是個時代的落伍者。”

韓精忠故意以批評的口吻說:“聽你這話說的,好像七老八十了似的,老氣橫秋的。”

兩個人說著便哈哈地笑起來。

趙未平還在想,韓精忠打電話來決不只是為了嘮什麼“鳳毛麟角”,可又不好追問,只好靜等的下文。

“我倒是沒翻書,剛爬完格子。正在這兒信手閒翻,看到了你前段時間寫的那篇關於‘東河事件’處理情況的報告,就想起給你打個電話。”韓精忠顯然是點燃了一支菸,電話裡傳出“嘶嘶”的吸菸聲。

趙未平說:“都說當領導不容易,當大領導更不容易,我現在才理解什麼叫‘日理萬機’。”

韓精忠忙說:“行了,我的趙書記,你可別薰老弟了,誰是大領導?你才是大領導,而且馬上要是我的大領導了。我是啥?說現代的話叫祕書,過去的話叫‘御用文人’。”

韓精忠一句“馬上要是我的大領導”的話讓趙未平的心臟猛地一揪。他預感到韓精忠今天打電話來的目的了,似乎是要向他傳遞些什麼。便說:“老弟,別拿大哥開涮了,你大哥我當這麼個論不上品的副書記已經累得長白頭髮了,可沒什麼奢望了,我倒是真誠地希望老弟能巨集圖大展,有所建樹。”

韓精忠說:“你老兄可別謙虛過度啊,你現在在錢書記心中的地位可了不得了,我看遠超過那位了。給你透露個小道訊息,錢書記對你的考慮可不是鄉鎮這個層次,你心裡應該有點數,別的我就不多說了。”

趙未平的腦子迅速地接收著傳過來的這個資訊,把他的每句話,每個音兒像雕刻一樣,深深地印在腦海裡,精神也隨之亢奮了起來。

韓精忠打了個哈欠,伸著懶腰說:“好了,我今天就是想跟你老兄說說話,雖然平時咱哥兒倆接觸不多,但我是知道你的,心裡也很佩服你,老弟就強調一句話,你現在方方面面具備了許多有利條件,應該抓住機會當仁不讓,因為有人已經把你當競爭對手了。好了,不說了,改日找機會再嘮。拜拜。”

趙未平應著聲,關上了手機。

黑暗中,趙未平一雙眼睛睜得圓圓的,放出亮光。他心裡明白,韓精忠的話決不是無的放矢,雖沒有多說什麼,但意思已經表達得很清楚了——首先是錢書記對自己的將來已經有了考慮,而且是非常規性的考慮;二來是在換屆即將到來之時,他已經自覺不自覺地被擺上了競爭者的位置。視他為競爭對手的人已經不言自明,那就是說的“那一位”,即沈寶昌。

趙未平感到從丹田處升騰起一股熱流,慢慢地充滿到全身,他感到整個身心在悄悄地膨脹起來,輕盈起來。他的思維變得異常的敏銳,頭腦異常地清醒,全然沒有一絲一毫的倦意。他又想起自己在星光下的那些囈語,想起輔導員的那句話:“這就是權力。……權力使他擁有話語權,權力使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

趙未平翻身下床,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此時,夜色深沉,月明星稀。趙未平凝望著灑滿清輝的夜空,大口地呼吸著深夜裡清涼的空氣,他的頭腦變得異常清醒,思維變得異常敏捷。他放任自己的思緒在萬籟俱寂的空間自由而狂放地馳騁,任由勃發的**龍騰虎嘯般衝蕩和飛揚。他感到自己的每一根神經都那樣敏銳而亢奮,渾身的每一塊肌肉都充滿了難以遏制的張力。趙未平雙目放光,耳邊不斷響著“咚咚”的豪邁的鼓聲——那是他胸膛裡蓬勃著的激越而鏗鏘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