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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身如玉-----第五章

作者:胡玥
第五章

肖白站在事態的最中心裡。她的四面八方滿眼都是黑壓壓的水洩不通的人群。群情激憤啊,那群情就似擋也擋不住的洪水。其中蘊含著的力量是可以即刻就淹滅一切的。不,不僅僅是淹滅一切,那是可以在瞬間就毀滅一切的啊!她身在的就不是事態的最中心了,而是洪水旋渦的最中心。那群情也像即將噴發的岩漿,肖白所在的恰就是那個火山口啊,若要是暴發,那她遭遇的就是滅頂的災難。災難,她準確地斷定這是她一生從未遇到過的災難。人們其實都看見和預知了災難的結果,可是,人們為什麼不停下來自己平息災難而卻要一個勁地推湧著,以使每一個人都被災難一網打盡呢?她現在相信了,人在群情激憤裡是喪失理智的。除卻自然的無可預知不可抗拒的災難,許多都是人類自己人為製造的災難。那災難的誘因也像今天她所面對的一樣,大多是滑稽的不值一提的小的不能再小的小事,比如那尊一句話也不會說的石獅子,它們既不會咬誰也不會害誰。它們只不過被人變成了另一副模樣的一塊石頭。而人們呀,極盡想像之所能把它們神化著

她聽見了叫聲喊聲廝打聲,她想抽身退去,可是她縱然有天大的本事也衝不出人群築成的連縫隙都找不見的城牆。她根本就是身不由己陷在一片混亂不堪中,被許許多多陌生的憤怒的人們推來搡去著她的內心恐懼極了。這是對失控的人群無法把握的恐懼。她想起人們在正月十五看花燈時都能高興地失控把人踩死,何況現在是憤怒呢。憤怒是人類本性裡難以馴服的一頭狂燥不羈的困獸,它一旦被人不加節制地釋放出來,就會張牙舞爪任意踐踏它想要踐踏的。那將是一種傷天害理無法無天的踐踏啊!肖白內心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千萬不能被人群撲倒,就像一個溺水的人在心裡說千萬不要沉下去呀,要堅持住呀,要挺住呀!

就在肖白苦苦掙扎的那個時候,不知怎麼人群突然間靜了。就像這群情激憤只是大螢幕上的一個畫面,有一個人拿了搖控器按了暫停鍵,那畫面就靜止了。靜的連聲息都沒有了!然後肖白才聽見警笛刺耳的響!

許多穿制服的人從警車裡跳下來,人群就像被一種魔力給定住了,誰也不敢輕舉妄動了。而且,人群還像被著了魔法似的自動地給那些穿制服的人閃開一條道兒最早從那魔力中醒過味來的,一定就是動手把人打躺下去的人,人群之中總有好事之人,他們喜歡利用人們善意的群情激憤,發洩他們對社會的不滿,他們令從善良出發的事端變得惡劣和複雜化了。他們不似那些從良好願望出發而來圍觀的人們心地坦蕩,因為他們什麼也沒做,他們只是圍觀。而他們則不同了,他們知道他們是人群之中製造禍端的罪魁。他們不能束手待斃啊。於是他們狂急地尋找人群薄弱的地方做突破口,他們要在人群尚未回過味來的時候趕快逃之夭夭。他們竟然選擇了肖白所站的那個地方做了突破口,他們也許是覺得肖白那麼文弱的一個女子無力擋住他們或是攔截住他們,她即使那樣做了,他們也會不費吹灰之力就把那個女孩子打倒在地。他們才不管肖白是誰,肖白有多麼好,肖白有多麼不容易。只要能保全自己,他們才不管別人的死活呢。那個時候,肖白的注意力全在那些走過來的穿制服人的身上,她甚至已經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認為災難被中止了,災難已經過去了。就在她的身心完全放鬆的時候,冷不防就被一個壯漢用力衝撞了一下,她立即就失去了平衡,身子不由自主倒在了那人身上,那人又惡狠狠地把她的身子擰了個180度然後向空地處猛力一掀,她什麼都來不及反應就兩眼冒金花般後仰著倒下去她知道自己正在倒下去卻無以為挽。她知道這一倒下去只不定發生什麼不幸呢。她閉上雙眼真怕被糟亂的人群沒有輕重深淺地踐踏了啊!

人群的確再度發生了混亂,但她已不知混亂持續了有多久,總之,她曾感知在倒下的瞬間人群的驚喊和衝撞。

她不知她是怎樣遠離了那混亂,安靜之中她聽見有人喚她。她在哪兒?誰喚她?為什麼就沒有嘶喊和衝撞了呢?這時她感覺頭部和胸口處有絲絲隱隱的疼痛,她下意識地用手去捂胸口。噢,她怎麼是平躺著的呢?那亂亂的一幕和現在就彷彿是兩重天地,她不會是已經到了另一重天地裡了吧?她悚然而又警覺地奮力睜開眼:她看見的竟是她的高中同學劉小波。

"小波?"她是又驚訝又惘然。"你怎麼會?噢,我這是""你呀,得感謝人家執行任務的民警和城管的那幾個小夥子,要不是人家眼疾手快,迅速把昏倒的你從人群裡搶出來,真不知會發生什麼事呢!"小波現在是H市主管城管的申副市長的祕書,製藥廠門口聚集鬧事的時候,他陪申副市長正參加公安、城管幾家相關單位的聯席會議,商量的也正是怎麼妥善處理因石獅子引發的社會矛盾。申副市長的態度非常堅決和明確,要求公安局和城管兩個部門連手一起清理和整頓亂擺石獅子現象。沒想這邊會還沒散,就接報天井小區的居民和製藥廠因石獅子問題矛盾白熱化了,弄不好要出大事。他們中斷了會議急急從市府趕過來,小波陪市長下車的時候就看見了被人架出來的肖白。在學校的時候,小波一直暗戀肖白。這個時候,他不能眼瞅著不管呀。他湊在副市長的耳邊嘀咕了幾句就隨著送肖白的車來到了醫院。

肖白即感動又充滿欠意地欲起身向小波道謝,小波用關愛的眼神和手勢阻止了肖白,他假裝嗔怪她說:"當了大記者了,看不起我們了是不是?回來也不說跟老同學打聲招呼,你說你怎麼能一個人跑到人家鬧事的中心地兒裡去呢!那是多危險的事啊。"肖白就像真的是做了錯事,趕緊解釋說:"哪裡呀,聽同學們說呀,你可是大忙人,給市長當一半家呢!我們怎麼敢隨便打擾。我是下火車打的回家的路上被堵在那兒了,一問是因為石獅子引發的爭端。恰好報社派我回來就是採訪與石獅子相關的新聞事件,怎麼那麼恰就偏偏碰上了為石獅子打起來的這種事呢!你說我到哪兒去找這麼好的現場新聞呀!當時只顧抓緊做現場採訪,誰知道人越湧越多,事態發展的令人那麼恐懼了呢,最後想逃都逃不出來了"小波就顯得越發有理地搶過話頭說:"這我就更要批評你了,你又知道我們老闆就主抓這一攤子事,你就不肯找我是吧?你都躲了我這麼多年啦,是不是還生我的氣呢?"肖白當然知道小波所說的"生氣"是指哪一檔子事。小波在臨近畢業的時候給肖白寫了好幾封求愛信,可是都像泥牛入海。而且,從此以後,肖白明顯地就一直躲著他。他哪裡知道那個時候,時光和母親間發生的一切,使肖白跌進了愛情的萬劫不復裡肖白是深陷在愛情的恐懼症裡了啊,她怕愛上別人,更怕別人愛上她。她就像醫生對待骨頭壞了的病人採取的打封閉的療法,她把一顆受傷害的心和一份受傷害的愛情也強行打了封閉

小波是愛情實用主義,他傷心和痛苦了一陣很快就不再想肖白了。而且他的高考成績也不很理想,只上了一個幹部管理學院的大專,比肖白他們早一年畢業。畢業分配的時候,他很功利地拿自己的婚姻做了一場賭注。他迅速地和同班的長得近乎於難看的女同學魯昕確定了戀愛關係。因為魯昕的爸爸是剛剛退下來的H市的市委書記。俗話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別看老爺子人退了,可是老爺子的威勢卻絲毫未顯動搖,因為現在在臺上的,都是老爺子一手裁培提拔和安排好的。老爺子一個電話幾句暗示,哪有不給辦的道理!

小波被安排進市府辦公廳給申副市長當祕書的代價就是娶了他一點也不愛的魯昕。這在小波是想明白了的。他知道這個世界對於男人的孰輕孰重。男人沒有不渴望權利和地位的。那是成功男人的象徵。可是對於沒根沒底的小波來說,靠個人奮鬥走向成功出人頭地簡直比登天還難。他寧肯犧牲自己的愛情和婚姻走"夫人"和"老丈人"這條人生攀延的捷徑。許許多多的人不都像他一樣在這條捷徑上走著鋼絲嗎!因為中國有句老話叫"伴君如伴虎"啊。伴好了可以虎假虎威,平步青雲,他升你升。伴不好了呢?他降你降。他栽你栽!

認出肖白的剎那,他竟想起了魯昕那張浮腫的臉臃腫的身子。他的心裡有一絲隱隱的痛有一些紛紛亂亂的不甘

肖白正不知怎麼答他的問話,穿白大褂的醫生和護士就笑吟吟地進來了:"劉祕書,怎麼樣,醒了吧!我們說沒事的嘛!她呀,就是連被撞帶受驚嚇再加上勞累。還有呀,你是不是一天都沒吃飯呢?瞧我說的不錯吧。剛才呀,可把劉祕書急壞了!劉祕書,那您看住院手續還?"肖白趕緊坐起來說,"謝謝你們,給你們添麻煩了。不,不用住院了,我沒事的!"小波還有些遲疑和猶豫,他看看肖白又看看客氣的近乎巴結的醫生問:"行嗎?"肖白又趕緊搶著說,"行的行的,我休息一下就好了!"醫生看肖白那麼堅決,也就順著肖白的意思說:"倒沒什麼大事,就是回去一定要休息調養好!"小波看她們都這樣堅持,就依了她們的意見,領著肖白走出了醫院。

出了醫院,肖白才發現自己是真的暈頭暈腦了。自己怎麼就忘了看看時針其實是已經往深夜裡走了!街上的路燈像睏乏了的守更的老人,孤暗零星地半睜半閉著惺鬆的睡眼。小波去開他的車去了,她站在空寂的夜裡,內心湧上莫明的慌亂和愧疚。慌亂的是她不知這樣晚了,她究竟該去哪裡。家,她現在是一點也不想回,尤其是這樣的深更半夜。現在她才終於想明白,下了火車之後她之所以在街上繞來繞去的,是在拖延回家的時間,是不想那麼早地回家看到陷在極端自私和變態之中的母親而去登記住賓館吧,她一個人又不敢去敲賓館的門。小波跟她去呢,人家一定會用異樣的眼光看她。也給人家小波增添了麻煩,小波因為她耽誤了這麼晚,這是她愧疚之所在。她真是難為死了。

小波開的是一輛最適合於女士開的那種無級變速的白色本田。肖白上得車來,小波似看透了肖白心裡的為難,他善解人意地對肖白說:"這樣晚了,你回去會打擾了老人家的休息,你看這樣好不好,我在青園小區有一套空房子,因魯昕懷孕馬上就要分娩了,我沒空照顧她,她一直在孃家住。我是兩頭跑,大部分時間也是住在我岳父家。你呢,要是不嫌棄,就住我的那套空著的房子裡去吧,反正是空著,不住白不住,總比住賓館好吧,我還不收你的住宿費!我呢,可以到辦公室住,辦公室比家裡還舒適呢!你不知我們這些當祕書的是最身不由己了,不知道領導他什麼時間就有事了,他什麼時候叫你你就得什麼時候到,所以呀,我們住辦公室就是常事。"小波是生怕肖白斷然拒絕他的這個安排,一口氣說了那麼多,不讓肖白有插嘴的機會。

"這,這不太好吧,我不能"肖白囁嚅著想拒絕可又不知怎麼拒絕才好。

"你放心,我們是老同學,我不會""不,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覺得太給你添麻煩了!"肖白生怕小波生氣或是說出不中聽的話,她搶著跟小波客氣地做著解釋。

"哎,肖白呀,你什麼時候才能不跟老同學客氣呢。我們可是高中時代的同學,那時的友誼和情感是人生中最純潔最無私最美好的。現在想回去也回不去了。你呢,就應該即使我在那兒住著,你也得想法把我趕出去,那才讓我覺得我的老同學沒把我當外人"小波的話裡流露著人生幾多的傷感,肖白不想再讓他深說下去就堵住他的話說:"好吧好吧,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吧!"車子在青園小區的大門口停了一下,房子裡的保安只透著玻璃看了一下就將自動安全門開啟來。

小區裡有樹林和坡地,坡地上都有很柔和的燈光,它們柔柔地灑在樹木花草的身上,在暗夜的靜謐裡,肖白感覺自己彷彿置身於的是一個不真實的幻覺的世界中。

小波引領著肖白上了電梯。小波說這電梯二十四小時都開。小波的房子在8層。房號也滿好:808。肖白看那房號不免就想起自己那間414。本來她把自己那間房子裡的事兒已忘得乾乾淨淨的了,這時那個808卻有些令她觸景傷情。她想,她和小波都是一般大的,人家是怎麼活的?自己又是怎麼活的?及至開啟房門,她就更驚歎不已了:你這家居全是宜家的啊?從北京運過來的吧?看來在中國,當不了官僚,當個跟著官僚的像你這樣的小官僚也不得了啊!她不無羨慕又帶幾分尖酸挖苦地說。小波笑笑回說,我這算什麼!人家王市長的祕書,家裡全套義大利進口!肖白說,看看,人的貪慾是無窮盡的吧?你已經夠好的啦,可你還想更好。我呀,只要能有屬於自己的一個窩,甭管窩大窩小,就心滿意足了。在北京,能有你這麼大一套房子得熬到副部級吧?小波一聽可找到一個缺口反擊了就得意地說,幹嗎要熬個副部級呢?我要是貌美如你,我就嫁個正部!那不就什麼都有了嘛!要不你就等著我升到正部好嫁給我?小波這可真謂是乍著膽子調侃了一把肖白!肖白就面帶了惱意說,我就知道偽裝再好的階級敵人,早晚也要露尾巴吧?幸虧當年肖白是想說幸虧當年沒有被你情書裡的花言巧語所迷惑,可是她突然意識到雖然沒說出來也已經是語失了,小波那麼聰明的人聽話聽音,他一下就明白她要說的是什麼,正做好了準備等她說完了好跟她清算被她漠視了的留在他感情深處的那筆舊賬呢。肖白可不想大半夜的扯出她不願觸碰的陳年舊事,於是就趕緊斷話砸音地對小波說,現在我真是後悔住你這兒了,你要是再說什麼不中聽的話我可就走了!小波說看看還是當記者的厲害呀,想轟人家快走吧,又不明說,用走威脅我?那我哪兒就經得起威脅?好了,最後說一句,二十四小時供應熱水。我走了!

小波真的就走了!

肖白又有些不忍。人家小波照顧了她一晚上,她怎麼連客氣話全沒有呢?這是人家的房子,她哪怕違心地說一句挽留的話也好啊。讓人家大半夜地往辦公室跑真不象話。可她就是說不出來,她怕人家真留下。真留下可怎麼辦呢?這樣的時刻,電影電視螢幕上不是總出現男的讓女的睡**男的睡沙發上的鏡頭嗎?鏡頭裡飄散著暖昧溫情浪漫肖白想那也就是在電影電視上,現實生活裡,那得有多尷尬多生硬多彆扭多不自在呀。現在,她一個人站在裝修得舒適閒逸恬靜溫馨的小波的家裡,心裡還是湧著一種怯生的感覺。她在每一個房間都駐足了一小會。在臥室門前,她停住步子,像深海里的那種墨藍床罩罩著的那張大床,極像是慾望海洋裡的一塊浮礁,五顏六色搭配在一起的落地窗紗在暖黃光線的投影裡,又彷彿是另一重幻覺母親和時光**躺在那塊隨時被慾望吞噬掀翻的浮礁上,他們被陡生的撲面而來的巨大的浪潮打進了深海的最底層

她怎麼又想到了他們呢?是那墨藍色的床罩暗含莫測和詭祕把埋在歲月裡的傷悲重新從深海的最底層裡攪動飄浮起來了嗎?好笑的是,母親的那張墨藍色的床罩上,還嵌著星星和月亮。可惜它們都被肖白永永遠遠埋葬了。

時光曾經說,星星是我,月亮是你。

那是時光不辭而別,不,其實是肖白沒容人家有機會辭別之後,兩個人都經歷了漫長的痛切思痛的相思苦楚,久別重逢時時光耳語給肖白的一句話。時光也不是故意不見的,他是在接到家裡的加急電報匆忙離開肖白的。那時,醫院給母親下了病危通知,時光是母親的獨子,他必須得守著母親去。後來設計院的領導考慮到時光家中的實際情況,就把在杭州的一個設計專案交給他,以便即照顧母親又兼顧了工作。他告訴肖白,他在回杭州的火車上,徹夜都坐在臥輔的偏坐上,遙望天空的那輪彎彎的月亮,那月在天際之中恬淡清純,靜美之中透著深重的憂鬱,像肖白。他就那樣望著,在輕重緩急的車輪碾壓的夜裡,像星星在暗處守望月的韶華

而那守望卻又總是雲遮霧繞的啊。

時光是在第二年的秋天返回H市的。纏綿緋測的秋雨細細密密地下著。梧桐葉子在秋雨中無聲地飄泊著,一如時光長久以來那顆無著無落的心啊。他在細雨敲打的梧桐樹下呆呆地站著,每一棵婆娑的樹冠下面彷彿都藏著一個楚楚動人的肖白。他就尋著他幻想中的那身影一路尋下來。他走過了花牆,走到了院子裡。他看見了滿地荒蕪了的花地:那是他心中的一片伊甸園啊。它們是被他擱荒的。它們,它們慘兮兮地站在秋風秋雨裡,花顏殘損。在時光的淚眼裡,彷彿每一瓣衰敗的花顏都浸染著肖白的嘆息和幽怨。肖白?肖白她還在那扇窗裡等他嗎?他的目光穿過花地,穿過雨霧,穿過雨腳裡的透明的線條,看見他日思夜想的肖白就在那一扇窗的裡,那一戕牆的後面。

可是,天是黑的。屋子也是黑的。他不管。他不管這世界陷在怎樣的黑裡,他都要把他的愛情從黑裡撈出來。

他在黑暗中看見了立在窗前的背對著他的肖白。玻璃窗在雨夜裡像深不見底的黑洞,肖白在這座黑洞裡已囚禁自己有很久了。

肖白雕塑一般立在窗前,她是在心靈的暗黑中守望對面那扇同樣暗黑的窗。雨在暗黑中穿梭著,雨這舞蹈的精靈,它能把夜和人心裡的黑暗蹋碎。肖白知道還有源自愛情泉眼裡的淚水也碎在其中。她孤獨地飄浮於看不清面目的雨淚交加的大水中,這樣的飄浮也已經有很久了。她有時真想放棄自己隨大水一起消沉。

可是此一時刻,她漆黑一團的心底掠過一絲光亮,那光亮是她等了又等,企盼了又企盼的。那是她心中尚存的最後一線愛的希望。那是她的時光嗎?

他和她,他們是彼此的光明,所有的黑暗都在他們相擁的光明裡退去了。他吻著她,那是肖白一生一世的初吻,她感覺天地在那一吻中旋轉起來,把她旋進一種虛空。她整個的人就好像在那一場虛空中被時光的愛無限地提升提升再提升她彷彿是一個失卻了自我的人,感覺自己已經消失或是正在溶進時光的身體裡,他們是一體的嗎?愛是一體的嗎?可是她的心裡還響著另一個弱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那聲音說,你要丟掉自己嗎?丟了?把自己弄丟了?多可笑的聲音!那時,她真是陷在愛的雲裡霧裡,她的思想像一些失靈的零件,被她棄至一邊。她甚至根本不知道時光是什麼時候把她抱到**的,只是,只是,只是時光的熱脣已含住了她的姣美而又柔挺的鮮若紅櫻桃一般的**時,她一點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把自己從熱烈的燃燒裡拯救出來的,她的意識裡有兩個天使在僵持對峙,一個天使附在她的耳邊說,即將發生的一切是人生之中最最美妙的,把自己熔化進那美妙裡吧。無數的人,他們都要涉過這條愛慾的河流的另一個天使卻在說,不,你不能偷吃愛的禁果。愛,是一枚苦果。你也不能偷嘗,偷嘗就是把自己丟了!

肖白是多麼怕把自己給丟了啊。

她顫慄著哭泣著對時光說,我怕。我真的怕呀。那聲哀訴一下就把時光心裡那無以復加幾近顛狂的慾望之火給淬滅了。他停在了少女肖白最後的那道防線處他也怕。他怕他在得到她的同時卻永遠地失去了她。他不知道,假如他在那個雨夜得到了肖白,肖白的未來是什麼樣?他的未來又會是什麼樣?他那時更不知道,人啊,為了自己想得到的,想擁有的,是要付出巨大的代價的。這代價有時是失卻自我的背叛和出賣。背叛最真的愛,出賣本純的靈魂和肉體。最終的結局多半是完全的失去而不是得到。

她能感知他在用最大的努力平復身心裡外的所有的激動。因為他輕輕擁著她的時候,他的身體還在微微的不停地顫慄,她的頭就紮在她的心臟處,她聽見他的心強有力地一起一伏地跳彈著。她心生了許多的愧疚和不安,她紮在他的懷裡什麼也說不出來,只知道哭。他撫摸著她,連撫摸都是輕輕的,生怕手一重就把他的肖白給弄壞了。他看她哭,他就安慰她說,你知道我有多愛你嗎?你不用怕,我不會的。我忘了我的小肖白還沒長大,還什麼都不懂呢。我會等著你的。你說,你到時候會嫁給我嗎?他就把她的頭從懷裡搬起來,他在暗夜中盯著她的眼睛問她。她羞怯地點點頭緊接著又使勁地搖著頭。他說怎麼你是又想嫁又不想嫁了?是不是到時候就嫌我老了,醜了?可不是嗎,我們肖白二十歲的時候,我就三十歲了。會有很多年輕英俊的小夥子追求我們肖白肖白不願意他這樣說,她急急地就用她的纖纖細手把他的嘴堵住了。她說,你小瞧人,我不是你說的那樣,我是怕,我是怕我媽媽將來不同意

或許肖白的一生都在為她當年的這句話感到後悔。如果她不說這句話呢?如果她不把她擔心的這樣一份心裡的壓力暗示給時光,時光會去為了她而去討好母親,去求母親答應把她的肖白嫁給他?他是否還會在這一場曠日持久的求婚劇裡把持不住自己而深陷在母親設定的溫柔鄉里?

最終,他不但把肖白丟了,也把自己丟得精光。他們,他和她,全都輸給了母親。而母親又輸給了誰?

她是多麼不情意想起母親啊。想起母親她就有一種扎心窩窩兒的痛。

她強迫自己趕緊離開那間臥室,離開那張罩有墨藍色床罩的大床。她不會睡在引起她痛苦回憶的別人的婚姻大**的。

那一夜,她就睡在小波家客廳的沙發裡。睡在沙發裡的肖白可能是困極了也累極了,她竟然連夢也沒做,她竟然一覺就睡到上午九點鐘。要不是小波的電話打過來,她大有一覺睡到中午的架勢。小波在電話裡說,是不是打擾了你的睡眠,我知道你們這些當記者的,喜歡晚睡晚起。可是我又真不放心你的身體,怎麼樣,起來吃點東西,然後我陪你去醫院再看看?

肖白就不好意思地說,我沒事的,身體感覺挺好的。早飯我一向是不吃的,所以也就免了吧。只是,我的採訪還一點頭緒都沒有呢,小波你能不能幫我安排一下采訪的事兒。

小波就在電話裡爽朗地笑著說,讓我猜中了吧,我猜你肯定一開口就是急著採訪的事,要不昨天也不至於一下火車連家都不回就往人家出事地點扎。我呀,一早就給你安排好了,有關石獅子的所有資料咱們城管辦這兒都有,你要是覺得身體能行,我一會派車去接你過來。肖白趕緊說小波你就不要派車過來接我了,我一會打車過去就行了。你那兒一大攤子事呢。能讓我順利進入採訪我已經感激不盡了。小波你就聽我一次好吧。聽小波在電話裡還要堅持派車來接,肖白近乎懇求地又加了一句說,就這樣定了,我馬上就出發了,你派車來,司機師傅碰不到我,不就讓人家白跑一趟了嗎!肖白放下電話就像打仗一樣洗梳完畢,然後拿上自己的包就衝到了樓下。她是真怕小波派車來接她,她覺得那樣一來,她在那司機的眼神裡就會要多不自在有多不自在呢。人家會怎麼看她?人家會以為她是小波的什麼人?人家難道會相信她是一個人在小波家過的夜?一個女孩兒家,跑到一個有婦之夫的家裡過夜,她縱使有千萬張嘴巴也說不清呀。在這個紛亂嘈雜機會而又功利的世界裡,有誰肯相信一個女孩子的清純和清白?她不想給自己添說不清的麻煩。

市府大院大門朝北。肖白從計程車裡出來一眼就瞧見了市府大門口那兩隻碩大的石獅子。肖白看著那兩隻石獅子禁不住笑了。她想,怨不得H市擺石獅子成風呢,原來這市府也是逃不掉干係的。肖白看了了看石獅子正對著的北面,是一個文化廣場,廣場的正中矗立著一尊好像是文革時期塑就的毛主席揮手指方向的高大塑像。像身和底坐加起來高達六米。除此再無別的什麼標誌了。肖白想不明白市府擺放的這一對石獅子是什麼意思。更不知它們避的是何方邪聖。要是放在文革,細追究起來,那對面立著的可是毛主席他老人家,主張放石獅子的人要是不被追究成一個現行反革命那才叫怪呢。

肖白走著想著,冷不丁的就被門崗上的武警給攔喝住了。武警示意肖白去傳達室登記。肖白就謙意地點點頭朝小武警指點的旁邊小側門走去。

小波就是周到。肖白過去報了小波的名,傳達室的師傅馬上就問你叫肖白吧。小周,你領這位肖記者到劉祕書的辦公室。穿著武警衣服的小周應聲從裡屋跑出來,熱情地朝肖白笑笑就頭前帶路去了。

肖白隨那個小周穿過市府大院,一直走到院子的最深處。小周說到了,這是1號樓,也叫市長樓。小周說我就不進去了,肖記者你走好。肖白道了謝,徑自走進去。大廳裡還有一個傳達室。這回傳達室裡的小夥子撥了小波的電話,不一會,小波就從樓道里迎了出來。肖白隨小波往樓道里走,小波就悄聲地介紹這個屋是某市長,那個屋是某副市長,他一邊走還一邊不斷地跟各屋的祕書們相互點頭打著招乎。走在市府大樓裡的小波真的是表面謙和謹慎,而骨子裡卻是一派春風得意的樣子。在公眾面前一舉一動都具優越感的小波,和跟肖白獨處時的那個親切自然隨和的小波,簡直就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這種不同也決不是裝出來的,就像戲裡的串角,不同的戲他要戴不同的面具。哪一種面具都具真實性。所不同的是,藝術的人生是把生活戲劇化了,摘下面具我們還會認出生活裡本真的那一個他;而政治的人生是把戲劇生活化了。久而久之連他自己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戲裡的角兒還是生活裡真的人生。我們也就更無從認出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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