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爹。
我知道我的愛,一點兒都不能與爹對我的愛相比。
爹愛得深,然而總是把我粘得極緊,就像是我們天生便要在一起般,極少有分開的時候。我做的任何決定,不管對錯,他都會笑著說:三思想做任何事,我便做任何事。
有些事,他其實很不甘願的,我知道。只不過因為要去做的人是我,他便忍了氣吞了聲,只為著討我歡心。
而有些事,因為明白他心底其實是想做的,我便假裝成自己想要做。
回想起來,我們竟然就這樣過了近兩百年的時間了,竟然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有動嘴皮子不合甚至冷戰的事情發生。
這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我實在不知道這樣的事要去找誰討教。
問師父,師父只把眼一瞪,然後假哭,說:青古,早知道你有了愛人不要師父,你竟然好意思來問師父這樣的問題??你不是不知道師父這一生愛人早死,早已看破紅塵了,你竟然還來刺激師父……
這話說得我只好落荒而逃,如果不走,只怕師父要把陳年往事對我說上一整天了。
想來想去,我只好藉口要在師父這裡小住,然後去看電視,學人家樣子去上網查這樣的資料。誰讓我不大與人交道?
網上根本就查不到這樣的資料,只能看到一些所謂的貼子,多數是說夫妻生活在一起時的雞毛蒜皮的事,像兩個人為了什麼小事吵了一架,像丈夫不夠體貼總是週末或過節只懂倒頭大睡,吃飯什麼的都要端上桌子請他,還有就是為了小孩的教育兩個人發生口角,等等等等。有氣憤,有煩惱,有無奈,有些甚至是灰心。
我拿了筆一一摘了重點抄好,然後回家仔細研究。
重點一:為小事吵架。
我仔細想了想這兩百年裡的點點滴滴。這個……從來沒有過。
我們便是有些意見不對了,不是爹忍讓,便是我會見不得這個男人傷心自己做了退步。因此這樣的事從來沒有發生過。
重點二:不夠體貼對方。
再仔細回憶這些年的過往,有這樣的事。
爹總是體貼得很,我因受了玄晶五彩鏈的鎖骨,後來又捱了爹的一掌,因此爹總是悔得很,竟是拿了自己的心做藥引給我醫病。每到冷天裡,便給我四肢全身處處按摩,生怕我受了寒痛。
倒是我,好像不夠爹這般體貼,未這般體貼過他。只得努力做好吃了,再時時如他的意窩在他身邊。
我這個,好像還不夠體貼吧?
嗯,我好生記在本子上。
重點三:小孩的教育。
我們哪有小孩,所以這點不算在內。
我仔細看了看自己做的總結。只得出自己不夠體貼這點。
可是,誰告訴我,怎麼做才夠體貼?
這個問題真是太深奧了,我想了三四天,頭都想破了,也想不出一點兒來。放在網上去問了別人,人家的回答都有:為對方做飯菜啦,週末時突然送了玫瑰花請看電影啦。要麼是假裡一家三口去旅遊啦,要麼是細心的給對方買衣物啦,再要麼是天冷了總記得提醒對方加衣啦……
這些,我一想,真是抬不起頭來。做過的,全是爹,沒一樣是我做過的。
我突然覺得,我實在不配爹這樣愛我。
怎麼辦?
要怎麼辦,我才能配得上爹?
爹來接我回家。
我突然害怕看到爹,一想到自己配不上爹這樣的愛,只覺得自己一無是處,連面也不配與他見了。
我託了師父叫他走。
師父竟然大聲對爹說:把這小混蛋帶走,你兩個,我見了就生氣,竟然沒一個把我老人家放在眼裡的。
假道士,你這個混蛋!
於是我只好出來面對爹。
見我不開心,總是低著頭,爹以為我哪裡痛,小心的把我抱著問:“三思,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哪裡痛?”
我一聽這話,鼻子就酸了。
明明我是這麼個不體貼的人,爹為什麼還要對我這麼好?
爹更緊張了。
“三思,怎麼了?是不是假道士欺負你?你說,有我在呢,你別委屈。”
“爹,我配不上你……”
我明知道這樣的事,不要告訴爹,只會給他帶來煩惱,可我就是忍不住想跟他說。我想依賴他,我不想離開他。
爹突然就笑了,不停的親我臉上。說:“三思原來為這個在煩?我也總覺著自己配不上三思,三思這麼好,這麼美,竟然是我的。我這個人,殺人放火,輕賤人命又自私自利,怎麼配得到三思呢?我也時常覺得我配不上三思,但我總想著,只要能在三思身邊,哪怕做條狗,我都願意。三思,我比你更害怕。”
“不過頭回聽到三思這麼說呢。三思這樣想著,那是因為三思愛我。三思,我真想你要什麼,我就給你什麼,把你安在我心窩裡好好的愛著疼著。”
是了,就算爹這般愛我愛得深,他也時常害怕我消失,總是夜裡要把我抱得極緊的才睡得著,白天一會子不見我便急得跟什麼似的。
原來爹也在不安,跟他的不安比起來,我這點兒算什麼呢?
我的心裡,突然輕了。
只要像爹那樣,明知自己不足,但努力去找出辦法解決不就好了麼?沒有吵架的生活,一樣是好的。不夠體貼,那我就去學著怎麼體貼。
這世上,沒有什麼煩惱不能解決的,不過是由心生出來的罷。
今天是個好天氣。
我便記起,送孟飛揚走的那天,也是個這樣的好天氣。
這孩子走了已經要半年了罷。
不知道在那裡過得好不好?是不是遇到了很危險的事?會不會受什麼傷?
鼻子上突然一痛,卻是爹用手在彈我。
“三思,你想誰?不能就看著我想著我麼?嗯?”
我看看爹的臉,突然就想笑。
無他,手裡的牙刷全往他臉上招呼了,想來是自己心不在焉竟把爹的臉當成牙齒,有下沒下的刷得到處都是白花花的牙膏泡沫。
許是笑惹到了爹,爹一抹臉,瞪起眼便把手裡的牙刷往我臉上招呼,說:“三思竟然想著別人,我心裡不舒服得緊。”
我起身便跑。爹亦跟著追來。
跑過的地方,養的雞一片亂騰,就是養的狗也汪汪的趕緊跑到了坪邊上站著,然後張大了眼看著我和爹。
“三思,你別跑。”
“那可不行,被你抓住我便慘啦。”
“你知道還不乖乖停下?否則我便罰得你更狠啦。”
“那你不罰我我才停。”
“好。”
“真的?”
“真的。”
我停下,然後身子突然就騰空飄起來了。眼還花著呢,身上突然就溫熱一緊,被爹緊緊抱住了。
爹低下頭,黑沉沉的眼裡和俊朗的臉上全是笑,低頭咬我一下,道:“三思,你這個小壞蛋,真是折磨人。”
我大感不妙。
“爹,你說了不罰我的。”雙手並推,腳上用力,我想溜。
爹手上用力一收,我眼前一黑,立馬從身下的觸感知道自己又回到了不過離開十分鐘的**。
“三思,”爹溫熱的氣噴在臉上,嘴上,傳來柔柔的觸感,手伸進我衣服裡緊貼著我的腰胸溫熱的撫摸。“我不罰你,我只愛你。”
聽到這話,我心裡悔得要死。
這男人,有時候,根本一點也不能相信。
我想了很久,覺得還是要跟爹開口。
於是趁了下午弄田,我下定了決心。
“爹,我想去讀書。”
爹有些驚異的看著我,丟下手裡的稻苗,近到我身邊把我圈好了兩個人並排坐在田梗上。
“三思怎麼突然這般想了?”
“小時候沒有錢,我想讀書得很都不敢開這個口,後來跟著爹,我也只跟著爹和劉夫子學課業。”把頭窩在爹肩脖處,找了個舒服的位子我便不再動。“我只想知道學堂到底是什麼樣子。我也想知道,有同學是什麼味道。”
“……三思,你是因為觸景傷情罷?飛揚已經走啦,你的心裡,就只想著我便好了。”
“爹……”
我的眼就溼了,只好更低下頭用力埋在爹的脖子窩裡。
頭頂上,傳來爹喉嚨的震動,爹顯然是在笑。
爹摟我摟緊了些。
“好,三思想做什麼,我都陪著你。”
這個男人,仍是一如既往的這樣說。我心裡暖乎乎的,用力抱緊他的腰。然而心裡也在有些惡劣的想著:要是他知道我還打算讓他去工作,他會不會因為兩個人的分開而氣惱呢?
事情這樣定下,因為外表已經是及成年的模樣,我便選了個考古的學校,然後用了些攝魂術直接把自己弄成了剛入校的新生。而爹,則在我的任xing下開了個小古董店,店裡,擺上了一兩件我們養飛揚時從墳里弄出來的東西與許多假物。
為了與我分開,爹鬧了很久的彆扭,最終還是擋不過我的哀求。然而我亦同意他不住校,下了課便第一時間回家。
我想,等讀完了,我們再回家去。
興許那樣,我便不會再時不時的想起孟飛揚那個可愛的孩子。我就能專心專意的把所有感情都只給爹,定下心來,不再浮躁與他永生。
而我們之間,也許還會有很多事情要經歷,因此,在我們經歷那些前,我們也許要試著自己先去學會短暫的分開,學會在這樣的恐慌裡相信自己和對方。
我們要學會相信,相信我們一定會永遠在一起。
爹,再過不久,這樣的分開,也許就會來,我們一定會走過這樣的坎的。
我相信你,我也相信我自己。